瞎子王揭露算命骗术秘诀
瞎子王揭露算命骗术秘诀引子
第一回 祸福无常 神童顷作“糊涂人”谋生有道 古镇初摆测字铺
第二回 妙解子鼠 渔霸沉舟春申江 巧测归期 商妇蒙冤莽撞夫
第三回 堪慰平生 相业耆旧收佳徒 喜出望外 糊涂后生承秘传
第四回 街头闲逛 相业胜似万花筒 路遇不平 热肠援救陌路人
第五回 掩人耳目 铜钱巧压流年袋 忍无可忍 神功力挫一介士
第六回 课命有术 明盲联袂点大篷 姻缘前定 淑女助建太清馆
第七回 同行盘道 馆主技惊座上宾 脚底抹油 红颜拆白小天师
第八回 媚态万状 袁珊胡吹麻子相 人情一纸 天然色迷弄墨人
第九回 一锤定音 明眼叹服盲眼人 招揽有法 术士冷待吴佩孚
第十回 卜问前途 大帅难登天堂路 沉渣泛起 了然独霸相业所
第十一回 牛肚有字 巨富万金酬骗子 绑票无情 相士弄巧反成拙
第十二回 天机测破 馆主无端成囚徒 枭雄归阴 方玄摇身作英雄
第十三回 明争暗斗 同人联合筹公会 花样新翻 命理哲学拒盲人
第十四回 苦撑门面 会长解囊购福包 甘居清静 瞎王闭馆归故里
后记
读者注意
引子
三十年代的上海。
一辆豪华型轿车,在一条颇为宽敞整洁却并不热闹的马路上“沙沙”地行驶。两边的车窗被一层蓝色的丝绸窗帘密密地遮住。
“吱”地一声,轿车终于在一幢石库门房子前面嗄然停住。车门开处,首先钻出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他熟练地将手遮住车门项,弓着腰,恭而敬之地从车内引出一位老者。
这位受尊敬的人物,年近六旬,身材敦实,脑门油亮,稀疏的头发也已斑白。他穿着长袍马褂,气宇轩昂。
在年轻人伸手扣动那一副黄铜门环时,老者瞧了瞧一旁墙上镶嵌着的那一块写有“太清课命馆”字样的白铜招牌,微微一哂。这块一尺半见方的白铜招牌,吸引了多少政客、巨贾、名优等海派各式头面人物!得意者,从这里得到了永保得意的许诺,添加了继续参与生存竞争的勇气。失意者,从这里获得了走出低谷的希望。今天,他以失意者的身份,以等待了六个星期的代价,来到这里冀求一张引渡迷津的良方。
黑漆锃亮的石库门与左邻右舍并无两样。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呵!
两扇大门缓缓启开,一位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汉子,向门外来客拱手道:“欢迎,欢迎!我们馆主正在楼上恭候。请吧。”
老者颔首作礼,一撩袍襟,率先跨入天井。天井两侧墙根处,几盆白兰花开得正盛,幽香轻吐,弥漫在空气中,煞是爽人。
穿过天井,便是客堂。四扇落地长窗门,使得客堂内十分敞亮。靠窗门右侧安放着一张小型红木写字桌,桌后墙壁上悬挂着一块书有“挂号处”字样的搪瓷小牌。上方又悬着一块长三尽宽二尺的红木镜框的价目单。课命项目繁多,命金五元起至二百元不等。价目单下方,另有两条注说,第一条是“两周前预约挂号,每日五名”,第二条是“四岁以内、花甲之外命金加倍”。与价目单遥相对应,另一侧墙上悬挂着的红木镜框内是一幅王文八卦图。待客的八椅四几,一式红木,分列两旁,很有些气派。客堂内侧,居中一条长形红木供桌,精雕细刻;供桌中央是一只红木镶座的铜鼎炉,几把广东捧香,散插其中。青烟缭绕处,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太清老君神像;神像两侧是一副石鼓文体对子,上联“课通天地”,下联“命属阴阳”,朴茂雄健居然是吴昌硕手笔。对子下方的供桌两侧,那一对明代永乐窑的青瓷花瓶,更显示出这个课命馆馆主的身份非同一般。
沿着墨绿色地毯铺盖的楼梯拾级而上,便是馆主的谈命室。老者踏入谈命室,只见一位身材颀长,面色红润,年龄约在三十五六岁之间的男子缓步迎上前来。他的脸上虽然架着一副墨镜,仍掩不住那一股外溢的秀气灵气,给人以清新脱尘之感。
“可是大帅驾到了吗?”他微笑道。
陪客上楼的中年男子忙低声向老者言首:“大帅,这位就是我们的馆主。”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老夫久仰馆主大名,今日一见,竟是这样年轻,实在可敬,可敬!”
“大帅,请恕方某未曾远之罪。”馆主不卑不亢地向着老者躬身施礼。
那位操着满口山东土音,被尊为“大帅”的老者,乃是十数年前称霸一方的北洋直系军阀首领吴佩孚;而这位自称“方某”的馆主,便是本书主人公、曾经名噪上海滩、号称“瞎子王”的“一清居士”方玄。
与一般的命相占卜之士稍稍不同,方玄凭藉着我国那一套传统的数理推衍模式和娴熟的演算技巧,热中于欺骗大大小小骗子。他善于将他们的脑子堕入五里云雾之中,然后让他们乖乖地留下一部分作孽钱,同时也让他们获得被骗的满足。
你瞧,这位集军阀、政客于一身的落魄巨子,也不请自来了……
[[i] 本帖最后由 周易学命运研究 于 2008-3-27 22:02 编辑 [/i]] 第一回 祸福无常 神童顷作“糊涂人”谋生有道 古镇初摆测字铺
话说江南杭州湾,湾口本来甚是窄长,站在北沿海一带的望海台上,隐约可见南沿的余姚、慈溪一带景物风光。这里物产富饶,兼收陆、海资源;人物俊秀,并蓄天灵地杰。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旦春潮汛起,千舟竞发,勤劳的人们便及时向大海索取历来属于他们的海鲜珍品,尤其是大、小黄鱼。虽然,附近一带海域里不乏墨鱼、带鱼之类令人馋诞欲滴的海鲜,然而在当时当地的人们眼里,因为更为鲜嫩的大、小黄鱼已是取之不尽,所以除此而外的诸般海鲜,竞不屑一顾;不幸沾上网来,亦弃之如敝屣。
遗憾的是,光涌的钱塘江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涨落,冲刷着软弱的海岸,将杭州湾口愈撕愈大,使得风景如画的杭州湾愈来愈汪洋恣肆、令人骇怕。浑浊的江水掺杂着咸苦的海水,在暴风雨鞭策下,又常常爬上岸来,将大片良田、乡镇淹没,犹如汪洋,人反为鱼鳖所果腹。
明际,金山卫来了一位县令,名叫方炳灵。此人并非少年得志之辈。他出身贫寒,曾因生活所迫,混迹于命相占卜行业之中,颇负“神算”之誉。在“学而优则仕”这一条泥泞的烂路上爬滚了半世,这才侥幸登第,被派往金山卫充任知县。眼看着沿海一带的人民饱受海潮侵袭之苦,这位深知民情疾苦的七品芝麻官,毅然上书朱姓皇帝请求拨款,并发动地方富绅募捐,亲自督工,修筑了一条从西渡到乍浦一带长达二百里的海堤,迨海堤修成,这位曾经替许多人掐算流年、指示命理的命相学家,却因操劳过度而中年辞世。朝廷为表彰方炳灵的业绩,册封他为金山卫城隍。金山卫一带远近百里的老百姓,感念他的筑堤之恩,第逢大小节日,扶老携幼,有往朝拜,香火之盛,在全国所有城隍庙行列中堪列班首。
讵料事过境迁,到了清朝中后期,因为方炳灵曾经跻身于命相行业之故,一般命相、占卜之士,竞别出心裁,将方炳灵奉为我国东南部的相业宗祖,闽、浙、江、沪一带大凡吃这一行业开口饭的大小相士,每逢清明上元,七月半中元,十月朝(初一)下元,群相前往金山卫城隍庙,朝拜这位相业祖师。冷僻的金山卫,顿时热闹非凡,如同通都大邑。不仅金山卫城隍庙内供奉所用的香炉、蜡台、绸档、神袍,均由名艺人捐送的上品货色所替代,庙内一切费用,尤其各个节日大批相士前来朝拜时善食、住宿等接待所需的费用,也由相业界同人尤其其中的一些名流巨子解囊资助。随着城隍庙性质的蜕变,管理庙内事务的人员,也渐渐由一些相士替代。主持者的身价,不断上涨,一些随着年事渐高的相业耆旧,一旦从相业前线引退,竟以能居此职位视为殊荣。金山卫城隍庙,从此成为相业圣地。
且说距金山卫不足百里的杭州湾北沿,有一个集居着数千人口的古镇。数百年来,镇周围一带村民一直喜种桃树,到了春三、四月,千万棵桃花盛开,将偌大一个古镇团团掩住,这个镇也便因此得名桃花镇。
桃花镇距海岸仅两里路程,一条蜿延伸向海口的河,将桃花镇一截为二。大河尽头的海岸处,一座海娘娘庙凌风而立。娘娘庙其实只是一间屋顶古式、占地五十来平方米的房子,里面除了一座海娘娘塑像,别无它物。这座冷落的海娘娘庙,只有到了渔汛季节,才为那些出海捕鱼的船民所重视。大把大把的棒香,大叠大叠的黄标纸,在娘娘像前大方地焚烧。
被十数丈开阔的大河一分为二的桃花镇,最雄伟的建筑要数大河南沿的夫子庙。在雕梁画栋的正殿前,两株三人合抱粗的银杏树,更显示了这座夫子庙的悠久历史。
夫子庙对面的河北沿,是一座占地颇宽的高宅大院,屋宇虽无夫子庙正殿那般高大宏伟,也不如夫子庙正殿那般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却有井台楼阁,曲径通幽;既阔又深的后院中,更有近百株桃树,争芬斗艳,别是一番情景。
这座宅院的主人,是一个寡妇。
她姓龚,名云卿。是桃花镇的首富。她的父亲龚逸清,是一位仅仅为了读书而读书的书呆子,性喜闲散,自诩“散仙”。年轻时候,几位朋友屡屡劝他一同赴考,搞个一官半职,也好封妻荫子,他总是一笑置之,我行我素。逸清不仅文才冠乡里,还深谙武术,长拳短打,莫不精通,尤其一柄三尺宝剑,舞动起来出神入化,水泼不进。桃花镇上的泼皮无赖,远远见到龚逸清的影子,犹恐避之不及。膝下一儿一女,儿名云松,女名云卿。及至长大,儿子竟与父亲性清迥异,死认住“学而优则仕”这个理,舍命读书,结果十年寒窗,屡试屡败,到头来只弄回一块秀才巾,惹得老子几番嘲笑。没奈何,在镇上开了一个学馆,权充教书先生。倒是女儿云卿,不存在搏取功名的可能,便一心一意伴着父亲诵读诗文。不料她的天资,竟是远胜乃兄,四书五经,稍经点拨,便豁然贯通;诗词曲赋,更是过目成诵。龚逸清视之为掌上明珠。云卿年届二八,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貌绝伦。
一镇富家子弟,争相托媒礼聘,以娶得云卿为最大心愿。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最后,与夫子庙隔河相对的方宅少主人、方晓岚一扫“群敌”,成为才貌双全的龚云卿夫婿。方晓岚之入选,不仅因为他拥有富甲乡里的祖传家产,更兼有满腹经论的才气和温良恭俭的品行,以及那一张面如冠玉的小白脸。
全镇人都从心里发出赞叹:郎才女貌,真是天生的一对!
方晓岚年仅二十,却因天资聪敏,勤奋好学之故,已是年轻入学,成为桃花镇上除龚云松之外的唯一秀才。他雄心勃勃,决意走通举人、进士这条光宗耀祖之路。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潜力。自从迎娶龚云卿之后,他既留恋娇妻绣房中的温馨气息,又难舍从小立下的仕途期许。
新婚燕尔,不免在娇妻身上掏虚了身子;又暗下非蟾宫折桂以报娇妻恩爱之情不可的决心,小立课程,大作文章,加紧攻读四书五经。于是,本来就颇为清瘦的身子,更见清瘦,终于咯血成疾,卧床难支。就在妻子云卿怀胎生子后不久,方晓岚与新生的儿子匆匆见了一面,便两脚一蹬,魂归西天了。
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面如桃花的龚云卿,年不满二十,便做了寡妇。她与所有的年轻寡妇一样,深夜无声饮泣。
毕竟,她还有一位来到人世间不久的可爱的儿子。丈夫临终前,给儿子匆匆起了一个名字:方玄。一心想蟾宫折桂的方晓岚在病榻上终于悟出了一些什么,在儿子的名字上体现了出来。仕途之梦确实太玄了。他的身子尚未死,心却灰了。云卿是一位才女,也是一位烈女。她决心将儿子抚成人,使丈夫破灭的梦重返方家,成为现实。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刚来到人间的儿子身上。
龚逸清痛失快婿之余,对外孙格外疼爱,方玄年方五岁,这位外祖父便急不可待地向他倾倒满腹的学问。还是做母亲的深知利害,将儿子及时送去舅父云松学馆,接受严格的学馆教育,灌输“学而优则仕”的正统思想,而将外祖父的满腹文章仅仅作为课余补充。同时,云卿从丈夫的早逝中悟出了强健的身体乃是刻苦做学问不可缺的条件这一道理,十分注意儿子的健康训练,因而索性将父亲接在自己家里,请他督促外孙每天清晨起床练武。
云卿毕竟处在满怀情欲如日中天的年龄,就像人不吃饭便会产生饥饿一样,自从丈夫死后,她时时感到性的饥渴,尤其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百花时节,她常常转辗反侧难以成眠。
如何打发无数个寂寞凄苦的漫漫长夜呢?她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办法。
她找来一百枚铜钱,待夜读的儿子就寝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将这一百枚铜钱撒在地上,然后吹灭清灯,跪爬在地上,再将这一百枚铜钱一个一个地摸起来。待一百枚铜钱摸尽,她早已经累得腰酸背疼,精疲力尽,一挨枕头便能酣然入睡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百枚铜钱已被摸得晶晶锃亮,方玄也已经渐渐长成为一个十四、五岁的英俊少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外公、母亲越来越发现他的天资超人。他的拳术剑技已经使得外公难以招架,他对四书五经的理解,更使自视甚高的舅父云松自叹勿如。
眼见得儿子仕途有望,风韵犹存的云卿,越来越精神焕发。自从丈夫死后,她很相信人的命运。她看过冯梦龙等才子编写的小说,对于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尤其深信不疑。为了使儿子将来科举顺遂,仕途无滞,她决定做一件大善事,替儿子积些阴德。 方宅南首十几丈宽的河面上,横架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板桥,乃是沟通南北两半镇数千男女老少诸多关系的唯一通道。年久失修之故,断断续续已有十几块横木板断裂。人走在桥上,油然而起履薄冰之感。一遇刮风下雨天气,胆小的人根本不敢过桥,河北的少年子弟必得过桥去夫子庙里上学,往往收起红油雨伞,夹在肋下,身子伏在桥板上爬过去。每年总有几位不慎落水者,即使傍近有船家赶急捞救,也难免有个别捞救不及时而溺死者。
云卿决定捐资造一条石桥。她去找父亲商量。
“什么?”龚逸清闻言,不由一怔,“云卿,你知道建造这样一座石桥需要花费多少钱么?”
“我已核计过,大约三千两银子。”云卿微微一笑。
“天哪,这要去掉你大半家当哪!”龚逸清惊呼道,“你方家虽然号称本镇首富,可是最近几十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大的只是架子,内囊早已空乏。如今你们又是孤儿寡母,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小玄今后还要娶妻生子,你可别胡来呀!”
“爹,只要老天能保佑玄儿以后科场顺遂,这三千两银子,我舍得花。”云卿决意言道。
龚逸清见女儿主意已定,不能逆转,沉吟片刻,奋然言道:“既然如此,乘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替你这位大善人料理此事吧。”
方寡妇捐资造石桥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仅成为桃花镇的特大新闻,也遍及方圆十数里的乡村。
“毕竟是老户人家,孤儿寡母还能一掷千金。”茶馆洒肆里,老头儿们不胜钦羡地议论。
“这下可好,风雨时节再无过河之忧了。”河边水桥板上,洗衣妇们怀着喜悦的心情憧憬着未来。
然而,建造这样大的一座石桥并非易事。龚逸清组织人马,从千里之外来运大批花岗石,聘请来一班石匠,就费了不少精力。然后是监工督造。紧赶慢赶,整整花了两年时间,才将一条二十来丈长、一丈多宽的石桥建成。石桥两头,各雕了一对三尺来高的青石坐狮,颇具神威。
讵知桃花镇上的石桥刚刚落成,爱新觉罗氏却从高高的皇位上滚落到了尘埃里。清王朝的垮台,使一心积善以求儿子登科耀祖的龚云卿大为沮丧。三千两银子,掏空了她的内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方寡妇生了一场大病。老父亲深知女儿病因,天天跑来疏导。方玄也在一旁劝慰道:“娘,造桥本为积善,如今桥已造成,善亦已积,常言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床’,娘何必自寻烦恼呢?况且,科举制度虽然废除,读书人总有可用之处。‘天生我才必有用’,只要勤做学问,孩儿不怕没有出头之日。”
云卿闻言,这才慢慢振作起来。
方玄并没有因为清王朝的倾倒、科举制度的取消而停止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究。尤其被列为诸经之首的《易经》,因为艰深难懂而更激起了方玄探究其真缔的兴趣。除了向外公、舅父请教之外,每有善易之士经过桃花镇,他总不放过请教的机会。或有心得,便高兴得手舞足蹈。《易经》六十四卦卦辞三百八十四爻爻辞。虽然艰深晦涩,他却能够像诵读唐诗宋词那样,连同其《大传》一起,倒背如流。
明月高悬的夏夜,方玄一边挥扇驱蚊,一边与外公探讨着《易经》。
“外公,中国文化当以易经为其源头,并且最有玩味处,你说是么?”
“是呵,不懂易经,便不懂中国文化。易经,不仅是华夏文化的源头,也是开启华夏文化宝库的钥匙。”龚逸清深得其中之味地言道,“中国诸多文化,都是相通的,譬如医学,核心也是一个阴阳问题。懂得了易理,医理也就豁然而通。”
“外公,你教教我医理好么?”方玄知道外公对医理颇有研究,镇上谁人得了什么病,常常来找外公搭个脉,开个“方子”,去药店抓几帖,很灵。
“行。”龚逸清点头道,“以前,你娘希望你早点登科搏个功名,所以我也不敢与你讲医理方面的话。如今不作登科之想了,你懂点医理也有好处,至少对自己和家人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吧。”
方玄默默地听着。
“医理,可是一门大学问哪。”在这位天赋甚高的外孙面前,龚逸清似乎特别喜欢发表宏论,“中医的核心乃是阴阳平衡。这平衡两字,看似简单,其实蕴涵着很深的道理。以我看,圣人所倡的中庸之道,实在也是从医家这个阴阳平衡中间化出来的。你在易经方面有一定功底,所以再学医道,就会比别人容易得多。许多艰深难懂处,对你来说就不怎么困难了。这就叫一通百通。”
自此以后,方玄一有空闲,便去找外公,听他老人家讲解医理,有时候恰巧遇上有人来找龚逸清看病,方玄便在外公的指导下,进行望、闻、切的观察实践。
且说自从方寡妇作出捐资造桥的豪举以后,人人都道方家虽然孤儿寡母,家庭十分殷实。况且方玄聪明俊秀亦早为乡里所知,不免引起那些待字闺中并且自以为门当户对的家长们的瞩目。他们不顾常规,纷纷主动托媒,欲与方家缔结秦晋之好。先前,云卿迟迟不肯替儿子结亲,是为儿子的前途计。她知道,方家与龚家,都是世代耕读之家,在桃花镇上虽属上流,一出桃花镇便被人视为阿乡,根本没有社会地位可言。将来儿子科举得志,走上仕途,社会关系是极为重要的。常言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倘若寻个仕宦人家结亲,便可“好风凭借力”。况且,“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读书出头,不愁儿子讨不到如意的媳妇。因此,云卿迟迟未给他定下一门亲事。
如今科举已废,方玄也已年届十六,云卿架不住媒人三番五次地上门说项,终于松了口,决定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聪明俊俏的闺女。挑来选去,最后看中了朱镇长的小女儿玉玲。
“玄儿,玉玲做你的媳妇,可好?”母亲征求儿子意见。
“娘看着好,准错不了。”方玄心里喜滋滋的,“只是她的爹爹有点儿霸气,名声不怎么样。”
其实,玉玲姑娘曾在龚云松的私塾里与方玄同窗念过几年书,方玄对她极有好感。现在,听母亲选中了她,如何不愿意。只是年轻怕羞,这才临时找出一些不影响母亲决定的短处,遮掩一下自己的真实心态。
“,十全十美的事哪儿去找。你娘舅也赞成,说玉玲这姑娘挺聪明,文静的。”
“嗯,孩儿听娘的。”方玄这才见势落篷。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晃两年过去,方、朱两家选定吉日,准备给方玄、玉玲这一对才子佳人操办完婚。
谁知祸从天降。
这一天,方玄同往常一样,清晨起来,挟着一本书,径往后院桃花盛开的曲径间,先是练一套长拳,然后读几篇诗文。不料长拳刚练至一半,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旋即左侧头部、眼部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自恃年轻体壮,一向不知头痛脑热为何物,以为这不过是清晨偶感风寒而引起,稍息一会儿自会平定,便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料稍坐片刻,只觉得偏头之痛愈演愈烈,这才着慌起来。连忙站起身子,趔趄着奔回房间。
“玄儿,你怎么啦?”母亲闻讯,急忙赶来,一眼看到儿子五官端正的脸蛋已被痛楚扭曲得冷汗直冒变了形色,顿时腿都软了。
“娘,孩儿的头疼得厉害,心里也挺……”躺在竹榻里的方玄,话未说完,突然一伸脖子,“哇”地一声呕吐起来。
“玄儿……”母亲急得哭了起来。
“娘,孩儿不要紧的。哎哟……”方玄吐了一阵,强打精神,本想安慰母亲几句,不料一阵炸裂般的头痛,又使他禁不住喊叫起来。
“玄儿,你要挺住,我叫人请你外公来给你看看。”母亲终于从慌乱中回过神来。
龚逸清得讯,大吃一惊,急急赶来。虽然老人身体健旺,毕竟已是年近古稀之人了,又是心急心疼,到得外孙榻前,不免气喘吁吁。
“玄儿,你……你怎么啦?”
方玄闻声,强忍住剧烈的偏头疼,言道:“外公,您别急,我过一会儿自会好的。”
然而,他的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却显示出痛苦的剧烈。
龚逸清挨着竹榻坐了下来,稍稍定了一下神,便给外孙切起脉来。
为了减少外公把握脉象的干扰,方玄紧闭双眼,强忍住剧烈的痛楚。
“玄儿,张开嘴让我看看。”龚逸清切罢脉象,向外孙言道。
方玄勉力张开口腔。
“玄儿,感觉不舒服已有几天了?”龚逸清看罢舌苔,皱眉问道。
“这几天似乎有些烦躁,此外并无异样感觉。”
“你把眼睛张开,让我看看。”
“嗯。”方玄强忍痛苦,勉力睁开双眼。不料大吃一惊。“外公,我的眼睛……”
只见方玄的眼珠发赤,瞳孔微微扩大,本来十分犀利的眼神,显出散乱的样子,龚逸清心中顿时大惊。
“小玄,你能看清我头上的白发么?”
“很模糊,分不清。”方玄痛苦的言道。
“啊呀,这病真怪哪!”龚逸清暗暗愁思道。
云卿也看出了端倪,急问道:“爹,玄儿这是什么病?”
“小玄的虚火很旺,先服几剂滋阴降火的药,扎几针止了痛再看看吧。”龚逸清言道。他一边拈笔似方,心里却对外孙那一双瞳孔的微微扩大深感不安。
又是扎针又是服药,方玄的痛楚稍稍得以缓解,然而那一双瞳孔,却不但不见收缩,反而渐渐扩大。延至第二天,已是五尺之外难辨亲人面目了。
云卿急得一夜未睡。
未过门的媳妇朱玉玲小姐闻讯,也赶来省视,一边温言抚慰方玄,一背过脸却又抽泣起来。
“云松,赶快雇一条船,送小玄去上海洋医院诊治。”龚逸清见势不妙,当机立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送的是一位捐桥大善人的独苗儿子。几班船夫轮流作业,拼命摇橹,终于在翌日凌晨赶到了上海。
“爹,据说德国人开办的同济医院很有声誉,就去那里吧。”云松打听消息后向父亲请示。
“行。”龚逸清老人点头。
“喔,这位英俊的小伙子患了急性青光眼。”身材瘦高、红鼻子绿眼珠的德国医生一番诊视,婉惜地摇了摇头,“来晚了,来晚了。”
方玄闻言,头脑“嗡”地一声响。此时,他的视力已经减退到咫尺之内也只能见到摸糊的影子而无法辨认物件的地步。
“医生,请给这孩子看看吧,我求您啦。”龚逸清为了外孙,顾不得一辈子的清高,竟一撩长衫下摆向着洋医生下起跪来。
“啊,老人家请不要如此。”洋医生见状笑了起来,摆手道,“我会尽力给他治疗的,只是效果不会太大了。”
果然如此,方玄住院半个月,白白扔掉几百块大洋,带着一双视物模糊的眼睛,凄然回到了桃花镇。
当方玄戴着一副墨镜,在舅父云松的搀扶下跨入家门,倚门悬望、度日如年的云卿知道儿子瞎眼已成定局,顿时晕倒在地。
“卿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还是龚逸清人老持重,顾全大局,待女儿醒转后,也埋怨道,“小玄这孩子骤然失明,已是悲观万分,我们做长辈的,理应尽力宽慰他,不能再让他受丝毫刺激了。”
“爹,我们母子怎么这样命苦哇?”云卿一想起自己年轻守寡,如今儿子刚刚长成又忽失明,禁不住悲从中来。
“唉,命由天定,谁也强不来,随遇而安吧。”龚逸清老人学富五年,却无法解答女儿之问,“小玄双目失明,以后担子更重,你可要想开些,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啊。倘若你再有个好歹,小玄这孩子就更苦啦。”
在另一间屋子里,方玄斜躺在床上,双手枕头,那一双视物模糊的眼眶里,盈着热泪。
他是一个早熟的孩子。一方面,他从大量的古籍中既看到了人世间的荣华富贵,更看到了人生的艰难困苦,尤其先哲先贤们对世态、人生入木三分的透视、剖析,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另一方面,由于幼年丧父,他目睹了年轻寡母独撑家门的诸般艰辛。虽然年仅十六岁,他既有雄心勃勃的抱负,也有脚踏实地的筹算。自从与朱玉玲姑娘订婚之后,他对未来的生活更是充满着美好的遐想。 双目失明,使他从鸟瞰美景的山巅一下子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他再也看不到深爱着他的母亲那一双美丽而又柔和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溺爱他的外公那一副鹤发童颜的慈祥笑脸,再也看不到到青天里后院那一片盛开的桃花,河堤两岸鹅黄色的依依垂柳。
呵,玉玲怎么不来看我呢?她那一双令人心醉的美目,那一张如桃花一样鲜艳的笑脸,还有她那细如弱柳的纤腰,婀娜多姿的倩影,他是再也不能见到了。
她还像从前一样喜欢我么?
蓦然,朱镇长那一副倨傲、势利的脸面,在他脑际闪过。小方玄不寒而。
在门当户对观念下结成的儿女亲家,如一杆天平,当一方失重之后,另一方必然作出相应的反应。朱镇长一旦得悉方玄双目失明不可逆转的消息,便毫不犹豫地下定了退婚的决心。但是,他毕竟是一镇之长,不能不顾忌舆论的影响。他知道在方家骤然遭祸,情绪激动,方玄双目失明成了镇上第一号新闻之际,不能火上浇油。随着方家情绪渐渐平息,朱家用暗示的办法,披露退婚的愿望,谅必方家会知趣地交还大红八字。
然而,方玄与他的寡母并不识趣。玉玲也不时瞒着爹娘悄悄溜进方家,劝慰她的未婚夫婿。
半年过去了。朱镇长忍无可忍,终于正式摊牌。他先将哭哭啼啼的女儿送到上海,住在她的伯父家里,进洋学堂念书。然后,他径直来到方家。
客厅里,面对龚云卿,朱镇长毫无愧色地递上一年前方家郑重其事送去的那份聘礼。
“亲家母,我日前送玉玲去上海进洋学堂念书,顺便请教了一位刚从四川青城山来的道士先生,这才知道此番小玄突然双目失明,与玉玲八字相克大为相关,这位道士还说……”
“不必说了。”龚云卿冷冷一笑,“朱镇长的意思,我早已明白。玄儿双目失明,是他自己的命不好。玉玲花朵一样的姑娘,我也自知不能委屈她。请你转告玉玲,早些忘掉玄儿,另觅佳婿。”
这几句明白无误的话,大出朱镇长意料。他原以为此次前来退婚,必有一番口舌之争。
“难得亲家母这样明理。”朱镇长笑道,“玉玲的八字红帖……”
“朱镇长,我们已经不是亲家了,毋须再如此称呼。“龚云卿又是冷然一笑,“玉玲的八字,这就退还给你。”说罢,从袖内取出红帖,递将过去。
“方太太,务必请你谅解。”朱镇长连忙欠身接过帖子,脸上竟然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愧色,“我是从小看着小玄长大的,也很喜欢他,以后若有什么事情需要相助,我一定尽力而为。”
“镇长的好心,我替玄儿愧领了。”龚云卿言罢,端起了印有彩色图案的“无双谱”茶杯。
朱镇长见状,知趣地起身告辞。
呆呆地站在客厅里,望着已经迈出方家大门远远而去的朱镇长背影,龚云卿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闷,她赶紧伸手扶住茶几,颤抖着又伸向那一只刚才示意送客的“无双谱”茶杯。企图用清香的茶水冲刷一下满腔的难言浊气。不料手指刚刚触及茶杯,咽喉之间猛然冲撞出一股腥味,口一张,“哇”地一声,喷射出一口鲜红鲜红的血……
“娘……”
一直在隔壁厢房里听着谈话的方玄,忽然听得异样声响,赶紧摸将出来。跌跌撞撞的方玄,终于摸索到了晕倒在地的母亲。他嗅到了那刺鼻的血腥味。
“娘,您怎么啦,娘……”他从母亲的嘴边,摸到了粘乎乎的血,心中大骇。
云卿终于悠悠醒来,紧紧抱住儿子的头。
“苦命的儿啊……”
寡母、瞎子,相抱大恸。又一幕催人泪下的人生悲剧。
龚云卿从此一病不起。屡遭重击,终于将这个心比天高的寡妇打垮了。父亲的开导,兄长的劝慰,已经无济于事。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方玄被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惊醒。
“小玄,快起来,你娘不行了。”舅父云松的双眼,已经熬得布满了血丝。
方玄急忙披衣而起。母亲三天未进粒米,呼吸细若游丝,不测之事,本在意料之中。可是舅父的“不行了”几字入耳,仍如炸雷骤闻,震憾着方玄的心。
“娘——”方玄一跨进母亲房中,便呼唤起来。
儿子的呼唤声,终于悠悠传入灵魂与躯体已经处于若即若离状态的母亲耳中。她竭尽全力,微微睁开双眼,看到了热泪满腮的儿子。“玄儿……娘要走了……”她喘着气,吃力地言道,“你的命……真苦呵……”两行清泪,从她那已经干瘪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滴淌在枕头上。
方玄紧紧地抓住母亲伸在床沿上的那一只只剩下皮和骨头的手,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娘,是儿子害了你呀——”
坐在女儿床前一张靠背椅子里的龚逸清老人,禁不住老泪纵横。“云卿,你放心地去吧,我和云松自会照料小玄的。
“爹……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老……“云卿硬咽着,吐出了最后一句话,终于油尽灯灭,两眼向上一翻,踏上了黄泉路。
桃花镇上显赫百年的方家,彻底破败了。
虽然如此,瘦死的骆驼,仍比马大。方玄在乡下还有几十亩祖业田,给几户农家租种着;镇上最大的一家布店,也有他家的一份股金。只要再没有意外的灾祸,方玄仍然可以过上比一般贫民优裕得多的生活。
可是,方玄是一位八面玲珑、有胆有识的要强男子。经受了一连串的打击,他却渐渐成熟了。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他要让世人尤其是那位曾经是他岳父的朱镇长知道,他仍然是一个可以自食其力的人。
他苦苦思索着自己的出路。
这一天,他吃罢早饭,拄着拐杖,摸索着跨上当年母亲捐资建造的大石桥,面东扶栏而立,呼吸着略含水腥味的空气。家里,除了那位从小抱大他的奶妈给他做饭、洗衣,再无别人。
有时候外公来看看他,稍稍聊上几句,便再无言语。从前纵论古今的雅兴,再也没有了。方玄的生活十分寂寞。每天清晨起来,在院子里练一趟拳术,吃过早饭,在这座由母亲捐造的大石桥上伫立片刻,然后回到家里,默默背诵以前熟读过的那些经典和诗词曲赋。午后,他就慢慢踱进对门吴世仁开的茶馆里,听听老人们的闲聊。镇上的新闻、陈年的掌故,以及老人们对人生的种种看法,竟使方玄增长了在书本上没有见过的许多见识。
这天上镇做买卖的最后一批人,正在渐渐散去。有两位从乡下来的妇女,正嘻嘻哈哈地议论
着从南桥堍走来。“二妹子,刚才听人说,南镇的王半仙昨夜突然跷辫子了。”
“真的?前天我还请他算了一卦呢,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死就死?”
“你叫他算什么?”老妇人喜欢刨根究底。
“问问小毛他爹……这次出去贩布顺利不顺利。”年轻妇女似乎有点儿吱吱吾吾。
“问问小毛他爹出门几时了?”
“快半个月了。”
“嘻嘻,你有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老妇人戏道。
“三婶,你这个老没正经的……”年轻妇女顿时红脸。
两人说说笑笑,离得远了。
方玄无意听了这番对话,不觉好笑。猛然间,心头一动。王半仙是一个专门替人算命、占卜的落拓文人,桃花镇方圆一、二十里的人,不论遇到什么疑难事情,都喜欢找他问究竟。虽然有说得不准的,但被他说准的事情也极多。因而名声日盛,到后来干脆亮出“半仙”的招牌。当年方玄与朱玉玲的八字,也是他给定的音,说是女助男旺,天作之合,再好也没有的一对。 何不也做一个算命先生?虽然名声不佳,总算也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办法。王半仙乍死,这周围正好缺了一个替人决疑解难的人物。万一有人闻风而至,真补了这一空缺,就不便再去插足了。
对,时不我待,捷足者先登!
“什么,去做算命先生?”龚逸清殊感意外。
“我要自食其力,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出路。”方玄申辩道。
龚逸清看着外孙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沉默良久才缓缓言道:“小玄,算命这一行开口饭,不是好吃的。即便拜师学艺,也得三年五载才能出师。满了师,也难免要经常出些差错,挨人家的骂呢。这是一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行业,我劝你还是息了这个念头吧。”
“外公,算命、占卜究竟有多少种类,我且不管,易经的占卦方法,我是懂的;测字的方法,我也略知一些。所以我的算命、占卜,只用此两法。王半仙是以万变之法应不变之事,我则用此两种不变之法去应万变之事。开始自然生疏些,但经验可以积累,日子一长,功到自成。”方玄胸有成竹地言道,“只要据卦、字直言,至诚待人,虽有论误,人家亦会谅解。”
“嗨,你这孩子,怎知人心之凶险。“龚逸清心中想道。他是从心底里反对外孙走这一条路的。自然,这不仅因为这碗“开口饭”的难吃,更因为方、龚两户耕读之家,历来自视清高,对此类江湖行业视为下品而不屑一顾。然而,若将这些话说将出来,又岂非过于刺激外孙,伤其自尊。尤其使他难过的是,外孙从小聪敏过人,岂是不明贵贱之理。今日选择这一条路,实因双目失明,家道中落而万不得已。
龚逸清沉默不语,方玄只得又道:“外公,非是孩儿不自量力,只因我整天整月整年呆在家里,实在憋得心慌,寻个事情做做,也好散散闷气。算命权作尝试,倘或不行,及时收篷也就是了。”
眼见外孙主意已定,不肯更改,龚逸清无可奈何,问道:“你打算在哪里开算命馆?”
“馆还不敢开,只打算在茶馆里的窗口处借上桌子,权充测字摊。外公,您看可好?”
“吴切仁能同意吗?”
“还没有跟他商量。外公,您的面子大,您帮我跟吴大伯说一说吧。”方玄唯恐外公不肯,又连忙解释道,“坐茶馆的人,大多有爱听新闻凑热闹的习惯,我在那里替人测字,正可满足他们的这一心里。这对吴大伯的茶馆生意,有益无害。”
“你为什么要把测字摊摆在茶馆里呢?”龚逸清颇是不解“万一失算,人多嘴杂,一下子传得人人知道,何苦?”
“正是因为怕失算招祸,孩儿才要选择茶馆。”
“怎讲?”龚逸清莫名其妙。
“这一年来,我几乎天天去坐茶馆,与茶馆里那些常客已经很熟。万一有个差错,问家不见谅,这些茶客也会援手调解。侥幸测准,他们便会像新闻一样,一下子传将开去,扩大我的声誉。”方玄分析道,“闲来无事之际,我也可以听听茶客们的新闻、世故,这样既能解闲,也能获益。”
龚逸清见外孙的计虑如此精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果然不出方玄所料,茶馆吴老板一口答允。那一班老茶客听说小方玄要去茶馆摆测字摊,也皆大欢喜。
“方少爷聪敏过人,摆个三年五载,一定响得起来。”
“这里摆个测字摊,就更热闹了,好呀。”
有几位老茶客,对方玄此举,不无叹息。
“多好的一个少爷,竟然吃上这一碗饭,真可惜呀。”
“方家书香传世逾百年,到头来这个结局,真想不到。”
且说方玄一经落实了摆摊的场所,便紧锣密鼓地做起了准备工作。他先是到王半仙家里,送上一些礼品,将半仙生前那一套测字的玩意儿讨了过来。
却只是三、四十个字卷。
原来,测字是命相占卜行业中最常用的一项技术。即便名声远播的命相高手,因为此技具有薄利多收的特点,也都乐此不疲。至于那些初出茅庐的新手,更是以为草创的。原因很简单,掌握这项诀窍远比命相占卜容易得多。
第一,不用猜测来人意图,要判断的事情,总是在来人拈字之后主动说明。所以,只要略明事理,凭藉一些社会经验,就可作出比较准确的结论。
第二,一字问一事,比较简单,毋需观颜察色、随机应变的伎俩。
第三,汉字均由横、直、撇、捺、点、勾等几种基本笔画构成,每一结构复杂的字又往往包含有几个结构比较简单的字。由于每一字所含内容比较丰富,根据来人所述情由,选择适当的角度,便可以作出相应的判断。所以,只要具备一定的文化根底,熟练掌握汉字结构,便以应付裕如。即使命相行业之外的人,也可藉此取巧糊口。王半仙未死之前,方玄曾出于好奇,去观察过他的测字技巧,心中颇有些底子,如今无师开业,决定以此技作为开路先锋。
“外公,请您把这些字都念给我听听。”
原来,这三、四十个字,都是王半仙精心挑选过的,大多是水旁、土旁、月旁、日旁、宝盖头、一字头等结构方面接拆方便的常用字。方玄与外公一起,仔细研究了这些字的结构,发现了王半仙何以选择的原因和接拆的基本规律,不禁鼓掌称妙。
然而,方玄是一个近乎瞎子的人,仍然用纸卷的方法显然行不通。龚逸清老人不免忧虑。“
小玄,这些纸卷,王半仙使用很是方便,但是对你来说就不方便了。自己看不见,拈字问事者又并非人人都识得字,或者有人故意拈三说四开玩笑,……”
“外公,你别担心。”方玄笑道,“将这些纸卷改成麻将牌那样竹骨相嵌的小块块,用手一摸就能知道是什么字,不也很方便么?”
“这当然行。看不出你这孩子,窍门还真不少。”龚逸清老人点头道,“占卦也用王半仙那种金钱起卦法么?”
王半仙的金钱占卦法,是用六枚同一型号的铜钱,放在一个竹筒内晃动一番,然后倾倒在桌子上,按出筒的先后次序排列,再按铜钱的”背‘、“字”分别象征阴、阳,而将六个铜钱显示的背、字情况,按由下而上的排列,得出一个六爻大卦。然后,根据所得这一卦的卦象、卦辞,结合问卦人所述事情,进行推断。
“不。”方玄摇头道,“王半仙的起卦过于简单,往往使人有不信任感,而且所得亦仅仅一个卦,象、辞所含内容既简单,据以推论的象、辞又过于随心所欲。”
“那你打算如何?”
“我想采用朱文公所说的那种古老的占卦法。”方玄道,“虽然此法比较麻烦,但因此可以使人产生信任感,而且所得卦体往往会有本、之两卦,推断的根据也有古法可循。外公,您说呢?”
“不行。”龚逸清摇头道:“且不说五十根蓍草无处觅,即使用竹签或小木棍之类替代,搬弄起来也大费周折;何况在茶馆里既难净手焚香,更不可能供位排场。若是简易施为,反而不伦不类。”
原来,方玄所说的“朱文公”,就是南宋时期的著名理学家朱熹。他曾经在综合前人的经验方法的基础上,创制了一套文王六十四卦占筮之法。他用以演卦的工具是五十直根蓍草茎,要求演卦时“置香炉”,占筮者齐洁衣冠,合手焚香致敬,口中念念有词。演卦的过程,也极为繁复:
先从五十根蓍草茎中取出一根置于一旁,然后用两手将参与演算活动的四十九根蓍茎任意一分为二,其中左手一份象征“天”,右手一份象征“地”。接着,从左手蓍草中任取一根,置于左手小指间,用以象征“人”,遂形成天、地、人的“三才”格局。再以四根为一组,先以右手分数左手中的蓍茎,再以左手分数右手中的蓍茎,一组一组地分数完后,将左手所余蓍茎置于左手中指与无名指间,右手所余蓍茎亦置于左手食指与中指间。这样,除去这些余数后的蓍茎数必为四十四或四十。演算的第一步,至此才告完成,古人称此一步为“第一变”。
“一变”之后,除去左手指缝间的余数,又将两手所持的四十四或四十根蓍茎按“一变”的同样方法和顺序进行演算。“二变”的结果,两手所持蓍茎为四十或三十六或三十二。如法再炮制,“三变”的结果,两手所持蓍茎为三十六或三十二或二十八或二十四。以四这个自然数,去除这“三变”后两手中的蓍茎总数,其商为九或八或七或六,于是,所占卦的初爻便显示出来了:九是老阳数,故为阳爻;八为少阴数,故为阴爻;七为少阳数,故为阳爻;六为老阴数,故为阴爻。
一个卦体共由六个爻构成,每“三变”得一爻,所以,一个卦体须经过六个“三变”的演算才能产生。
然而,“三变”以后得到的一个爻,当遇到老阳数或老阴数的时候,根据物极则反的规律,还要发生变化,即老阳的阳爻变为阴爻,而老阴的阴爻变为阳爻。这种“变爻”现象,有时六个爻中出现一次,最多时可出现六次,即一个卦体中的六个爻都发生变化,由此出现了第二个卦体。人们通常将原来即未变的那个卦称为本卦;而将变爻后形成的那个卦称为之卦。由于变爻数的不同,进行推断的根据也相应变动。方玄早在双目失明以前与外公一起研读易经之时,便已经在外公的指点下,参照古书所叙,学会了这一种演算方法。双目失明之后闲来无事,更是经常搬弄这五十根小竹棒,为自己决疑。他从演算所得的卦象、卦辞中,寻找着自己的希望,增长着与厄运搏斗的信心。如今,听着外公的反对意见,想想确有道理,不禁问道:“外公,您说该怎么办吧?”
“依我看,也像测字方法那样,按照文王六十四卦的卦象,刻制六十四枚竹骨牌。”龚逸清言道,“每问一事,拈两次,前一次拈得为本卦,后一次拈得为之卦,然后按理推断,既省去演算的繁琐,又达到文王大课的同样效果。你看如何?”
“好、好。”方玄听罢外公的主意,连连点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小糊涂”测字摊终于在吴家茶馆里正式开张了。年仅十八岁的方玄,放胆迈出了走向社会的第一步。
与“半仙”、“铁口”之类自吹自擂的牌号不同,方玄以藏智于拙的面貌在人前亮相,同时也是对自己这双似瞎非瞎,似亮不明的眼睛的如实反映。因此“小糊涂”牌子一亮出,就引起了整个桃花镇及其邻近乡村的注目。
人们试目以待。
测字摊开张伊始,生意自是不多。闲来无事,方玄便替那一班老茶客免费测字、占卦。因为方玄对这些人本来就很熟悉,所以测字、占卦百发百中,搏得了这些老茶客的交口赞叹。于是,“小糊涂”渐渐有了一些声誉。那些本来属于王半仙的信徒,也陆续成为“小糊涂”的主顾。 转眼之间,几个月过去了。三月廿九日是桃花镇上一年一次的海神娘娘庙会。这一天,桃花镇及其周围一带的男女老幼,一大清早,便成群结队地赶往娘娘庙,观看龙舞、狮子舞、扭秧歌等种种民间舞蹈。一些民间杂耍、货郎担、糖果摊,更是见缝插针,把海神娘娘庙前偌大一片空场地,挤得满满的。处处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处处是脆亮清越的呼哥唤姐的声响。除了那些希望在即将来临的渔汛中大捞一把的渔民在海娘娘的座像前竭诚顿首、殷殷祈祷外,广场上的绝大多数人,与这位海娘娘并无多少感情可言。他们是借此机会出来寻找自己的欢乐。尤其是那些正值豆蔻年华的青年男女,他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追逐着那些面目俊秀的同龄异性。这些生机蓬勃的年轻人,既将自己的青春之美无私地奉献给异性同龄人,同时也毫不客气地欣赏着异性同龄人的美。在美的交流中,他们得到了在一般情况下难以获得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的情感满足。
然而,欢乐与悲忧往往相生。就在盛大热闹的海娘娘庙会结束的时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放眼空荡荡的庙前广场,悲声顿起。
“小翠……”
老妇人姓吴,家住桃花镇西首。今天一大早,她便兴致勃勃地携带着十二岁的孙女小翠,加入了前往海边娘娘庙观看庙会的人流。谁知道,在热闹非凡的庙会上,几处转悠寻乐之后,竟一时疏忽,与孙女小翠失散了。在数以万计的庙会上,一个小脚老妇人,欲想寻得小孙女,就像大海里捞针一样难。如今庙会已散,孙子小翠竟连影子也没有,老人不禁急得哭了起来。
“吴大妈,你先别急,或许小翠已经独自回家去了。”一位熟悉的中年妇女劝慰道。
然而回到家里,哪有小翠?儿子媳妇直埋怨她,怎么连一个孙女也带不好。
镇上几家亲戚家里,也都跑遍了,没有小翠的影子。吴老太太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了快要收摊的“小糊涂”。
“方少爷,你替我测个字,小翠哪里去了?”方玄虽已沦落到这般地步,但是方家昔日的余威仍在,大凡前来求卦、测字者,都必称“少爷”。
“吴老太太,你先拈一个字吧”。方玄含笑将那只装有几十块字码的黄杨小木盒拍了拍,推向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闻言,连忙将手伸进木盒里,翻了几下,摸出一块字码。方玄接过字码,用大拇指在字面上轻轻一摩擦,便知是一个“潮”字。
“老太太,您要问什么事?”方玄和颜悦色地询问道。
老妇人遂将祖孙看庙会,中途散失、小翠迄未见归之事一一详告,最后哭丧着脸问道:“方少爷,你看能否寻到小翠?”
此时,茶馆里未散的那些老茶客,亦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测字桌这一边。只见方玄听罢老妇人之言,沉吟片刻,才缓缓言道:“吴老太太不必着急,令孙女很快便能回转家门的。你看这个‘潮’字,拆开便是‘三’、‘十’、‘早’、‘月’。今天是二十九,明天便是三十。小翠倘若今天不能回家,明天早晨一定能够回来与你见面了。”
众人听罢,口上都赞方玄将一个“潮”字解得好,可是心里却不免有些嘀咕;也有几个与方玄感情交好的老茶客,更有些替他担忧。明日一早万一小翠不归,方玄岂不要跌招牌。
老妇人盼孙女心切,一闻此言,顿时展颜谢道:“如是小翠今晚明晨果然能够回来,我一定给方少爷扬名。”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第二回 妙解子鼠 渔霸沉舟春申江 巧测归期 商妇蒙冤莽撞夫
话说第二天辰时光景,方玄正端坐茶馆靠窗一侧的测字桌后面,悠然品茶,只听得大门外面一阵热闹,随着便是噼噼啪啪的一串鞭炮炸响声。在鞭炮炸响声中,只见吴老太太左手牵着一个十余岁光景的小女孩,右手拎着一只芦花色老母鸡,满脸欢悦地跨进茶馆,向着方玄大声嚷道:“方少爷,你真测得准哪,我孙女小翠今天早晨果然回来啦!”
方玄闻言,心里也是一乐。
“方少爷,我刚才买了一大串鞭炮,给你扬扬名。这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吴老太太果然是信人。
茶馆内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昨天傍晚亲见方玄替老太太测字的几个茶客,围着吴老太太,询问小翠回归家中的经过。
原来,小翠与祖母在庙会上失散后,急得几乎哭起来,正四处寻找时,正巧遇上了住在陈村的姨表姐、姨表哥一行人。姨表姐邀请小翠同去陈村玩玩,小翠也便答应了。姨表姐一行回转家里,姨母见小翠同来,自是高兴,又听说小翠家里人不知情而来,也不免埋怨了几句。惟恐时间一长,小翠家里人担惊,今天一清早,小翠便由姨母、表姐陪送,回到了家里,正应了昨天方玄的三十日早晨回家这一预言。众人听罢,都服方玄的料事如神。经此一事,整个桃花镇,以及邻近的一些村落乡民,对“小糊涂”方少爷的测字灵验,推崇备至。遇有疑难不决之事,前来茶馆里找“小糊涂”测字或占卦者,纷至沓来。饶是方玄收费低廉,每日亦往往有二、三元之数。
有一次,老茶客阿强伯,乘着方玄一时空闲,端起茶壶挪位至测字桌旁,悄然问道:“方少爷,对你的测字占卦,我观察了这么几个月,真佩服得紧。尤其前几天那吴老婆子孙女失散一事,真乃神算一般,请问是何缘故?可以悄悄一告么?”
方玄听问,泰然笑道:“阿强伯,不是我有什么神算,也不是所拈字块中真正蕴有什么奥秘。所谓测字,据我看来,只是借一个字的形态构造,附之于所询事情的一般道理,使疑难者有一个坚定执着的信念,如此而已。”
茶馆内其他一些茶客,听得方玄不避不躲直陈测字玄机,也都伸直耳朵静听。有几位好奇心如阿强一般重而又坐得较远的,干脆学着阿强端起茶壶,移位过来。
只听得方玄又缓缓言道:“至于小翠走失一事,其实很是简单。娘娘庙会,人数虽众,却都是不出方圆十数里的乡亲。历年从未发生有拐骗人口之事。小翠年届十余,亦决无大庭广众之间被拐骗之可能。其至晚未归,只有一种可能,这就是已随前来赶庙会之三亲六眷而去。
不辞而去之原因,当属所遇之熟人必系年轻之人,考虑欠周,所以一挨将小翠带回家门,其家长问明经过,必责携人者不向小翠家长告明即行带归之举。为免吴家悬念,必然会尽早陪送小翠回家。所以,我便从吴老太太所拈‘潮’字中取出‘三’、‘十’、‘早’这三个字,以安其心。你看说到底,这测字不是就字论事,而是就事解字,并无甚么玄机奥密。”
众人听罢,亦一齐笑道:“测字原来如此,我们还真以为字中蕴含玄机呢,直被王半仙这种人唬弄了大半辈子。”
“方少爷,文王六爻大卦中可蕴有玄机?”阿强伯干脆来个打破沙锅纹(问)到底。
“文王大卦的占筮,与测字确有不同处。”方玄言道。“前者是据事拆字,后者是据卦象推演事理,而又以相应的卦、爻辞所言内容作为由此及彼推断事理的参考。”
“所占卦象与所问事情之间,因何能够一致?”
“此间玄机,实在鬼神莫测,我亦难明所以,只是依理推演而已。”方玄以诚相告。
“如此说来,还是占卦为神妙了,那又何必有测字一举?”
“测字简便易行,占卦玄机甚多。”方玄呷了一口茶,谦然言道,“不瞒诸位父老,占卦中诸多奥妙,我也只懂皮毛。故有时推得真切,有时不免含糊,自觉把握难定之事甚多。往后若有推断不准而引起客人不满之时,还望在座诸位父老鼎力帮衬。”
“方少爷太客气了。你的声誉已是今非昔比,何况凭着你的谦和诚恳,即便有差错,问事者也会原谅的。”阿强伯笑言道,“当然,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几位老哥一定不会作壁上观,你放心就是了。”
众人也附和道:“方少爷,在这茶馆里测字,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决不会有人欺侮到你头上的。”
方玄闻言大喜,连忙站起身子,向着四座拱手道:“方玄今天先谢过诸位父老了。”
阳春三月,天气日渐转暖。一年一季的黄鱼讯来临了。桃花镇一带的渔民纷纷扬帆出海,抓紧捕捞黄鱼。这一带海域,大黄鱼虽著称于世,却以被称为“黄花鱼”的小黄鱼产量最多。
有时遇上大的鱼群,小黄鱼发出的呜呜声犹如千军万马。渔夫稍张几网,黄花鱼便堆满船仓。于是,又赶急扯篷回港,来不及进入桃花镇码头,便在海岸口娘娘庙旁停泊,将混杂一起的大、小黄鱼赶忙售与附近的乡民以及那些车推肩挑四乡游走的渔贩子们。
当时黄鱼价格之便宜,令人难以置信。买鱼人先在岸坡上渔家内当家手里花五角或一元钱买一根竹筹子,然后凭筹子上船取货。渔夫每收取一根筹子,便用一个大竹筐往船仓内狠劲一掏,或满或浅,随其兴致,但这一大筐黄鱼,至少也得四、五十斤,全在一斤左右的。附近一带的人家,每年每家总要买个三、五筹子的黄鱼,拿回家去,扭掉鱼头,用旧纱绳穿扎在鱼尾细段处,一串串倒悬在竹杆上,晒满整个院子。待晒个七、八成干,便拿下来切成大半寸阔的鱼块,用新制的糯米甜酒酿腌制起来,作为一年四季随时可以待客食用的菜肴。而渔民们以最快速度卸空黄鱼之后,又赶忙出海。在这个季节里,惟有薄利多销,多捕几船,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于是,一些稍有经济头脑,并且有些资金的人,便自然而然地动起了长途贩运黄鱼的念头。
当然,干这一行买卖,也不会一凡风顺。因为以捕黄鱼为生的渔民遍布江浙沿海数百里;以贩鱼为生的人,也大有人在。长途贩鱼所承担的风险,决不小于那些弄潮儿们。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方玄一大早便已起床,在庭院中练了一趟拳脚,便踱至对门茶馆里沏上一杯清香四溢的上品明前龙井,等待那些乘着来镇上赶集而顺便测字占卦一决疑难的人们的光临。
大街上,人们正在街面房子的屋檐下进行着各种农副产品的交易活动。卖菜农人的口么喝声,买卖双方讨价还价时的吵嚷声,以及熟人相遇时的招呼问候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乡间古镇特有的集市交响曲。
当方玄做完第三笔测字生意时,已经日上三竿,桃花镇的早市正进入尾声,而茶馆的生意,却渐渐进入了那些刚刚卖完农副产品的农人,以及那些已经购得自己所需物品的赶集人,纷纷跨入茶馆,寻找老朋友、老熟人。人们凑在一起,一壶浓茶,一杆旱烟,海阔天空地聊起来。
这时候,从门外又前后进来两条汉子。先一步进店的那一位约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身穿一件灰色薄质长衫,步履平稳,面带笑容,三分儒雅,七分精明。此人姓陈名焕章,乃镇西首吴老太太紧邻,在镇上开有一个南货店。每年黄鱼汛,他都要做几次“走穴”的贩鱼生意。
此人极信命,每次做生意之先,总要请教王半仙,根据所测吉凶来确定自己的行动。如今王半仙已仙逝,自然要来请教“小糊涂”了。
继陈焕章之后跨入茶馆的汉子,年近而立,身穿一套玄色长袖湘云纱衣裤,腰间扎着一根两寸宽的铜扣水牛皮腰带。他那一副黝黑而发光的脸堂上,配着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珠,一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子,落腮胡子茬密密麻麻,显然刚刚刮过,留下几处血痕,煞是怕人。此人姓胡名亮,住镇东首,乃本镇朱镇长的嫡亲外甥。平日依仗舅父的权势,专门做些一本万利的买卖。大凡黄鱼汛季,他便在娘娘庙海岸口,强行包揽渔民的鱼货,再转手倒卖给那些肩挑小贩,从中渔利。今天早晨,他刚刚做完二条船上的鱼货生意回到镇上,进茶馆泡一壶茶息息气。
且说陈焕章进了茶馆,并不急着测字决疑,而是环顾四周,向那些熟悉的朋友拱手致意,寒暄几句,然后才走向紧挨方玄测字处的一张桌旁捡一个空位落了座,向茶博士点了一壶雨前茶。尚未及品得一口茶,胡亮就已经进得茶馆。见陈焕章所坐的靠窗一桌还有一座空着,便径直走来,与陈焕章略一点首,一屁股坐下,大声呼唤道:“阿发,泡一壶龙井上来!”
方玄耳闻八方,陈、胡进店落座又在紧邻,更是听得分明。他本是朱镇长的东床,也曾与胡亮有过一段亲缘。虽然鄙其为人,却也因循唤过他几声“表兄”。
“陈先生、胡亮兄,你们两位是忙人,今天也来喝茶啦。”方玄放下手里的茶盅,向两位微笑着招呼道。
胡亮闻言,鼻腔里哼了一声,心道:“小瞎子,谁再是你的‘兄’了?” 陈焕章却连忙侧转身,向着方玄拱手笑道:“方少爷,近来生意兴隆呀?”
“托陈先生的福,尚能糊口。”方玄道,“陈先生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陈焕章一听,正中下怀,当即起身走了过去,正言道:“方少爷,我今天正为请教你而来。”
“取笑了,请教两字如何敢当呢。”方玄知道生意来了,心中一喜,“不知陈先生要占卦还是测字?”
“测个字吧。”
“请。”方玄闻言,遂将盛放测字块的小木盒往前一推。
陈焕章伸手盒内,摸出一个字块,看了看,交与方玄。方玄用大拇指面稍稍一摩,笑道:“是一个‘子’字,不知先生询问何事?”
“黄鱼汛刚至,然本地货多价廉,力虽省而利不足,我想弄一船货去上海试试运气,未知行得否?其利如何?”
正在此时,只听得窗外大街上传来一阵米贩子“卖米”的吆喝声。方玄闻言,当即笑道:“恭喜陈先生,此行大吉,必获厚利。”
“何以见得?”陈焕章见方玄不假思索,脱口便大吉,不免存疑。
“先生适才摸得‘子’字。子者,鼠也。巧值米贩经过,子鼠遇米粮,真是千载难遇之大吉大利,先生不必迟疑,放心去做,必获厚利。”
陈焕章恍然大悟,连忙摸出一枚二角银毫,递给方玄,并谢道:“我这就去雇船进货,果能获得厚利,必将重谢少爷。”
“陈先生客气了,能获取厚利,乃是先生的福气。”方玄收进银毫,哈哈一笑。
就在此时,旁桌发出一声高喊:“方玄,你的字果然测得准么?”
人们循声一看,原来是胡亮。只见他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子,走向方玄。
“胡兄,你可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吗?愚弟本非智者,不过是藉此小摊糊口而已,哪能每一个字都能测准?”方玄说到这里,话锋一顿,“不过,适才陈先生这个字,我是测准了的。”
“既然如此,你也给我测个字。”
“胡兄作成小弟生意,十分感谢。请吧。”方玄拍了拍测字木盒,微笑道。他的涵养功夫甚好,并不因为胡亮故意寻衅而动怒。
胡亮欺方玄是瞎子,便觑定盒中那一块刚才陈焕章所拈的“子”字,一伸手捡了起来,冷笑着递给方玄。
“哦,也是‘子’字。”方玄一摸字面,便笑了起来,“胡兄可也是要去上海贩鱼?”
“正是。你看此行如何……讨厌,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黑猫嗅到了鱼腥味,窜至茶馆,绕着刚从渔船上倒腾回来的胡亮那两条粗腿转悠。那黑猫骤然被胡亮举脚踢中,“喵喵”叫个不停。
“胡兄,不必测了。”方玄闻得猫叫声,便微笑道。
“此话怎讲?”胡亮问道。
“子鼠虽与陈先生相同,然而他遇到的是米,你遇到的却是猫。”方玄分析道,“老鼠遇见猫,非灾即祸,所以,我劝胡兄还是不要去做这趟生意的好。”
“同一时辰拈的字,又拈得同一个字,问的同一类事,去的又是同一个地方,怎会两样结果?你这不是信口胡扯么?”胡亮闻说,不禁愠怒道。
“我与你无仇无恨,何必唬你呢?”方玄并不动气,依然好言相劝,“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忠言,胡兄还当慎行才是。”
“哼,我可不信你的瞎话!”胡亮无端被方玄触了一个霉头,如何再能够听进他的话?“这命金权且寄下,待三日后做生意回转,再找你算帐!若果然被你测中,我一定加倍付钱,决不赖帐!”
方玄毕竟只有十九岁,闻得胡亮说他“瞎话”两字,火气顿时直窜上来,当即冷笑道:“胡兄倘若听我一言,不去做这趟生意,这二角钱的命金我是非讨不可的。如今执意要行,这命金,我是决意不再讨了。”
“什么意思?”听话听音,胡亮自然知道他话中有话。
“胡兄三日后果能得意而归,我这块招牌不被砸烂已属万幸;倘是破财而返,我又岂能乘人之危再讨命金?”
“你……”胡亮大怒,意欲拔拳动武,猛然想起方玄自幼习武,有些功夫。虽没见过他与什么人动过手,但龚逸清老人年轻时代持艺行侠的一些故事,胡亮是经常听得老一辈人说道过的。他自忖:若动手,可没有必胜把握;更何况他也知道茶馆内这一班常客与方玄关系甚好,虽然他们都已上了年纪,但也不乏年轻时代走江湖闯码头的人物。想到这里,便强自咽下了这一口恶气。
讵料方玄却不识相,又扬声言道:“据实而测,结局当属后者,是故在下今日当着众位父老明言,日后决不向胡兄讨取命金!”
“好小子,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三日之后我定要来砸你的招牌!”胡亮一跺脚,转身而去。待胡亮雇到了一条船,赶到娘娘庙海滩时,先他一步的陈焕章正在指挥着几个船工,准备从一条满载而归的渔船上,将整筐整筐的新鲜黄鱼搬运到自己刚刚雇到的那一条船上去。
“慢!”胡亮见状,大喝一声。
渔家与陈焕章一见飞速而来的木船,以及叉腰站立在船头上的胡亮那一副架势,暗暗吃惊。
待船靠近,胡亮一个虎跃,跳上渔船。“陈老板,跟你商量一下,将这一船鱼让给兄弟吧。”
“为什么?”陈焕章外柔内刚,在桃花镇上也算得是一个强人,敢于公然冒犯他的人似乎不多。见胡亮如此无礼,不禁纳闷。
“方玄这小瞎子欺人太甚,触我的霉头!我非要砸掉他的牌子不可!”胡亮遂将刚才陈焕章走后茶馆内的那一场意气之争一一告诉对方,“陈老板,无论如何,请你帮个忙,让我先进货。”
“不行!”陈焕章断然拒绝。俗话说,一招先,吃遍天。做生意赚大钱,也在一个“先”字上。利益所在,陈焕章岂肯轻易让人!
“只要陈老板肯成全,兄弟我倘能得利,情愿割让二成与你,如何?”
“不行!”陈焕章态度坚决。
胡亮没有想到,陈焕章本来就对他心存恶感,而对知书达礼的方玄素有好感,尤其今日测字时搏得彩头,更是欣喜。所以倘若不知胡、方两人争执之事,胡亮肯让利二成,他是不会拒绝的;如今既知胡亮为斗气而甘心让利,如何肯向他提供这个方便?更何况,他是深信方玄测字的,方玄既说胡亮生意不利,这二成利让之言岂非画饼!
“陈老权,你无义,就别怪我不仁!”胡亮的耐性从来都很有限。他见对方毫无退让之意,不禁怒火中烧,捋袖揎拳起来。
“阿亮,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况且,我与你舅舅的关系亦非泛泛,你今天这种态度,岂非要伤两家和气?”
胡亮见陈焕章软硬不吃,只得转向渔家施加压力。渔家苦笑道:“胡老板,不是我不通融,这船鱼,陈老板已经付清了钱款,鱼便是他的了,我怎可再转卖给你?”
“你们别吵啦,又有鱼船快进港了!”正在船头观望的渔妇遥指水天连接处,高声喊道。
果然,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渔船正鼓着满帆飞速而来。待陈焕章将鱼货装毕,沿着桃花河向着春申江而去之时,这几只渔船亦已进得港口。胡亮只得悻悻然将自己的船靠过去,议价进货。
胡亮在指挥众人摇橹撑杆将船行至桃花镇时,又从镇上雇了四条壮汉,轮番奋力摇橹,追赶先行的陈焕章所雇的那一条船。骤然又增添四人重量,船面几可及水,但是为了赶速度,他已豁出来了。经过一天的追赶,行至江河交接的闵行,终于后来居上。 “陈老板,很抱歉哪,我可不等你啦!”胡亮站在船头,得意洋洋地向着渐渐落后的陈焕章喊道。
“阿亮,恭喜你先发财啦!”陈焕章毕竟年近不惑,涵养功夫很深。他仍叮嘱船夫,不紧不慢地操橹稳行。满载黄鱼的小船,在这水阔浪大的浦江里航行,可得加倍谨慎。
“哎哟——”忽然一个侧浪冲来,船身猛然一晃,正自洋洋得意的胡亮禁不住一个趔趄,连忙矮下身子,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自从船入浦江,浪花不时溅上船面;尤其随着船夫摇橹时的摆动,船身也左倾右倒,险象环生。他的心头不免有些紧张。
夜幕降临,黄浦江面一片漆黑。远处近处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上挂着的盏盏渔灯,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它们只能充当一种信号,以免别人的冲撞,并无照明的功能。
金钱和意气,驱使着已经失去理智的胡亮。他不顾天黑,仍然一个劲地催促着船夫加紧摇橹,他一心要抢先一步到达目的地十六铺,与陈焕章争个高下。
且说浦西老城小东门十六铺,乃是全上海水陆货物进出口集散之地,即便不是鱼汛季节,水上亦是樯桅林立。鱼汛来,更是热闹异常。近一时期,鲜鱼断货已非一日;鱼汛虽临,却尚未见鱼船进港。因此,那些鱼行老板早已望眼欲穿,鲜鱼小贩,更是如坐针毡。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一个正坐在码头上等货的鱼贩子,突然尖声喊叫起来:“快来看哪,鱼船来口罗!”
倦缩在码头上的一大群鱼贩子,沿着那位眼尖的鱼贩子所指方向一看,只见一只不大的鱼船,正从停靠在码头一带的许多大大小小的船的间隙中穿越而来。在并不明亮的晨光中,敞开的船仓里,发出特别诱人的暗淡鳞光。
望着码头上黑鸦鸦的一片群情激动的鱼贩子,站在船头的胡亮,心头不禁一阵狂跳。“来得正是时候,这一下子稳赚了!”
鱼行老板阿昌闻讯赶来,只见二十几个鱼贩子争先恐后地跃上尚未停稳的鱼船,连忙大声喝道:“你们不可如此……”
然而已经迟了。本来已经负载过重的鱼船,如何能够再承受得起这许多人的重量!就在鱼贩们跃上船板的时候,船身向内一倾,再也不能回复平衡。船夫、鱼贩以及刚才还在沾沾自喜的胡亮,惊呼着纷纷落入水中。随着一声怪响,整个船身翻转过来,船底一下子朝了天……
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跃上船去的鱼贩子们惊呆了。
人们惊呼着,纷纷伸出长竹杆,将跌落水中的拼命挣扎的人救起;水性极好的船夫,干脆跃入江中,救援落水者。折腾至日上三竿,落水者总算全部上了岸。然而,有三个人已经断了气。其中两个是胡亮临时雇来的摇橹壮汉,一个是鱼贩子。
胡亮也灌了不少水,终于被拍醒转来。当他看到江中那一条底朝天的鱼船,身旁躺着的三具死尸,又昏死过去了。
此时,四平八稳的陈焕章,与那一条四平八稳的鱼船一起,也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
码头上的鱼贩子们,汲取了早晨的教训,再也不敢胡来了。他们在鱼行老板阿昌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登上鱼船,将一筐又一筐的黄鱼拖上码头,过称计价。
陈焕章果然赚了一笔钱,净利二百多元,相当于桃花镇上所开的那一南货店的半年的利润。他来到南码头太平弄的货栈里,选购了一批南北干货,吩咐船夫搬入船仓,准备随船带回桃花镇。
接着,他又买了两盒精美的糕点,来到法华交界处的陆家石桥北首一个叫阿桂姐的家里。其实,阿桂姐比他小六、七岁。她的丈夫姓马,婚后不几年便患中风,而瘫痪在床,一家大小四口人,全仗阿桂一人支撑,不得已沦为私娼。陆家石桥地处法华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段,因而妓院和私娼甚多,所接之客,大多是进港渔船上刚刚卖掉鱼鲜的那些船主渔民,以及贩运南北干货的商人小贩。陈焕章每年来沪数次,或进干货,或贩鱼鲜,办完正事,也喜欢花几块白相钱,去叩一下暗娼之门,故尔早在阿桂妓门初开之时便已结识。陈焕章是乡镇小老板,生性儒雅,颇有君子风度,因而尽管用钱极其谨慎,仍然博得了阿桂姐欢心。阿桂姐姿色颇佳,在陆家石桥南北无数暗娼之中堪称班首,所以一经接交,陈焕章便赞叹不已。
陈焕章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具有惊人的自控能力。他每次来沪,在阿桂姐家里稍停二、三日,便即告退。阿桂姐摸到了陈焕章的脾气,亦不强留,因而两人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半是嫖客娼妓,半是男朋女友这样一种特殊的关系。五年前,阿桂姐结交上了一位名叫黄金荣的法国巡捕房分管十六铺沿江一带的华人巡捕头目,并且与他姘居之后,陈焕章虽然每年仍来走动几次,却十分知趣,再也不敢染指阿桂姐了,两人兄妹相称,心照不宣。黄金荣是一个很“四海”的人物,对阿桂姐的这一位“表兄”,亦甚照顾,那几年,陈焕章每来进货、出货,得益不少。
二年前,黄金荣娶了一位姓林的小姐,与阿桂分道扬镳,陈焕章这才得与阿桂姐重叙前缘。
在上海逗留了两日,陈焕章便打道归府了。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因而在这两天里,花了几块大洋,请人按照那些时髦命相馆的招牌样式,特制了一块印有“小糊涂测字占卜处”字样的白铜招牌,小巧精致,颇有几分洋气。他还买了一朵绸缎精制的大红花,缚在招牌上。
回到桃花镇,那两位在春申江中遇难的死鬼家里,刚刚办完丧事。胡亮既赔了一船鱼鲜的老本,又承担两个死鬼的丧事,还要负责补偿两家死人的损失费,已经倾家荡产,走在街上如同偎灶猫儿一般。平时不满胡亮那种横行霸道的人们,戳他的后脊梁讥讽,说是“恶有恶报”。
陈焕章雇的船刚一在石桥旁停靠,人们便围上前来。只见陈老板神采飞扬,指使着几位船夫将十几大筐的南北干货抬上陆地,然后亲自捧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件,拎着一大串鞭炮下船,径直朝着吴家茶馆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向着众人讲述方玄测字的灵验,他贩了一船鲜鱼果获厚利的经过。众人听罢,联系到胡亮不信方玄测算结果弄出人命以致倾家荡产的事实,无不骇异于方玄的神算。
说话之间,已经来到茶馆门前。陈焕章一面将鞭炮交与旁人燃放,一面揭下红包布,将缚扎着一朵大红花的白铜招牌,亲手挂在紧靠方玄测字桌的那一个窗口外墙上,引得茶馆内正在谈山海经的一班老茶客纷纷赶将出来围观。当着众人,陈焕章再一次叙述了数日之前方玄测字有验,赴沪贩鱼获利的经过。 众人听罢,又随着陈焕章纷纷拥入茶馆。
方玄对于外面的情况,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待陈焕章进得茶馆,他也施施然站起,抱拳说道:“陈先生,恭喜您发财啦!”
陈焕章抢前几步,紧紧拉住方玄的两手,说道:“方少爷,你真神算!我送你一块铜牌子,替你扬扬名,也表表我的心意!”
“陈先生,您太客气了。”方玄笑道,“说实话,胡亮的结局,真是不幸而言中;先生的获利,也是您本人的功德致然,我只是侥幸言中而已。此次未被胡亮砸掉牌子,已属万幸;先生又赠铜牌,太过厚爱了。”
一时间,茶馆内外热闹非凡。
“小糊涂”方玄测字灵验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远播金山卫一带方圆百十里处。胡亮沉船、陈焕章获厚利的故事,更被编得活龙活现,传者绘声绘色。盛名之下,龚逸清父子反而被弄糊涂了。他们不信方玄有此能耐。在一个清风拂面的傍晚,年愈古稀的龚逸清老人来到院深人稀的外孙家里,一老一少对酌浅饮。
“小玄,日前胡亮、陈焕章两人同拈一字境遇迥异,你是如何测准的?说与我听一听。”
“半是侥幸半是理。”方玄听得外公动问此事,不禁笑了起来。
老人呷了一口绍兴老酒,又夹了一粒葱油花生米,送进嘴里,一边慢慢嚼动,一边侧耳细听。
“陈焕章老成持重,遇事谨慎;为人又极知礼,谦和温雅,这种人出门办事,易得别人帮助,一般情况下不会吃亏。况且他又是去的十六铺贩鱼,更是万无一失。”
“此话如何说?”老人问道。
“近半年来,我在茶馆里听到的趣闻逸事实在不少,其中就有关于陈焕章在上海的一些逸事。”方玄笑言道,“据阿强伯他们讲,陈焕章年轻时便在十六铺陆家石桥北首与一位名叫阿桂姐的私娼关系甚好,后来阿桂姐又与一个名叫黄金荣的大麻子巡捕头目姘居,陈焕章每去上海做生意,都得到姓黄的不少照顾。近些年,据说姓黄的办案有方,大受法国巡捕房的器重,连连晋升,成了十里洋场灸手可热的人物,虽又明媒另娶,对阿桂姐依然不错,有求必应。十六铺一带,也仍然布满着他的徒子徒孙。陈焕章在那个地段做生意,岂能吃亏?”
“哦,原来是这样。”老人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何况,现在黄鱼讯刚刚开始,陈焕章能够赶上潮头,捷足先登,又有姓黄的一班门徒在码头上帮忙照料,获得厚利是理所当然的了。”
老人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胡亮的情况,则恰恰相反。此人粗莽识浅,又骄横成性,在镇上依仗他的舅父尚不吃亏,出门在外,就寸步难行了。做生意本来是担风险的事情,谨慎小心,尚且难保顺畅,何况此人此性?万一获利是他的侥幸,吃亏赔本才入情理。何况,他此次又是意气用事,想与陈焕章在十六铺码头上一争高低呢?”方玄侃侃而谈,“即使陈焕章无损人之心,码头上那一班地痞却总有助陈讨好阿桂姐之意。而胡亮又是那样一个在乡镇上蛮横惯了因而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旦纷争起来,吃小亏已属于幸运,吃大亏亦未一定。至于沉舟浦江、数人丧命之祸,却也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一半侥幸又作何解?”
“以上只是据常情而测,并无必然把握。初始之时,我只是出于好心劝阻胡亮别去犯险。说实在话,陈焕章获厚利,我是十分有把握的;胡亮失利,我却只有七分把握。所以前几天,我也有等胡亮回来砸我牌子的思想准备。后来听到他载尸而归,我才放下心来。外公,您说侥幸不?”
“你那米、猫之论,也着实把我和你舅舅弄迷糊了。”老人哈哈笑道。
“那不过是触景生情、随机应变的临场发挥。倘若当时没有米贩子和猫的叫唤声,我也会取些别的什么来发挥一番的。”
老人由衷赞道:“小玄,也真难为你这些临场发挥呵!”
回到家里,老人将方玄妙测子鼠的老底向儿子一一叙说,这位做了半辈子教书匠的娘舅也连连赞叹外甥聪慧,敏捷,无师自通的本领,“小玄若非双目失明,定然大有成就。”
方玄越来越忙了。茶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兴隆起来。人们闲来无事,便往茶馆里钻。泡上一壶茶,听听新闻,瞧瞧测字占卜,甚是热闹。
又是一个暴风雨过后,秋高气清的早晨,茶馆里进来了一位俊俏娟秀的少妇,丰姿绰约,使热闹的茶馆煞时静场,二十几双男人的眼光,齐齐射向同一个目标。
“云秀妹,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啦?”阿强不满地扫了众人一眼,向这位美妇招呼道。
“是阿强哥呀,我来找小玄。”这位被阿强称作“云秀妹”的年轻女子,经不住这么多双火辣辣的男人目光的扫射,羞红了白嫩的脸庞,一边与阿强应答,一边急急向着方玄的测字桌走去。
人美,嗓音也美,美得让人心跳。
她叫龚云秀,是龚云卿的远房堂妹,年纪只比方玄大两岁,孩童时经常与方玄伏在龚逸清老人膝头听讲前朝掌故。她貌美而内秀,大概是受龚逸清老人和堂姐云卿的影响,从小喜欢诵读诗词歌赋,到得后来,竟能吟诗作赋,堪与堂姊云卿一比高低。今年春节,与自小联姻的南镇米店少掌柜王之仪完了婚。王之仪年长云秀三岁,生得唇红齿白,仪表堂堂。论貌相,亦属般配,论才华,王之仪却有点儿外秀内虚,实在不能与妻子论比。在这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环境里,小夫妻俩倒也男欢女爱,过着如蜜一般甜的生活。
听着愈来愈近的年轻女人所特有的轻盈的脚步声,方玄的脸上泛起了愉快的笑意。“秀姨,找我有事?”
“嗯。”云秀在测字桌一旁的椿登上款款坐下,“小玄,今天生意可好?”
“你是第四位了。”方玄与这位自小一起玩耍大的小姨开起了玩笑,“测字,还是算卦?”
“测字。”云秀却一本正经。 方玄闻言,不觉吃了一惊:“秀姨,当真要测字?”
“当真,不跟你开玩笑。”
“什么事情?”
云秀不觉笑了起来:“小玄,你的测字是先拈字,后问事吧?”
“呀,对!”方玄也笑了,将测字盒推到云秀面前,“拈字吧。”
云秀伸出纤手,从木盒里拾出一个字块,看了一下,便交与方玄。
“是一个‘范’字。秀姨,你究竟要问什么事?”
“因为今年的新米快要上市,所以之仪上个月雇了一条船去嵊泗、岱山卖掉一批陈米。他临出门时跟我讲定中秋节前一定回转。可是如今已是八月廿三了,还不见他的影子,心里甚是不安。人们都说你的测字越来越灵验,所以也请你测个字,看看之仪啥辰光能够回来?”新媳妇思汉子,自觉不好意思,所以尽量压低嗓音与方玄道出来因。虽是说得很平淡,然而对新婚丈夫这种商人惯有的“重利轻别离”的作风,依然充满着幽怨。
坐在稍近一些的几位茶客,还是听到了云秀的低语,相视而笑。
“秀姨,姨夫可曾说过先去嵊泗还是先去岱山?”方玄问道。
“先嵊泗,后岱山。”
方玄默然片刻,便展颜笑道:“秀姨,之仪姨夫今日近午时分,便可回家了。快去做些好菜,准备慰劳他吧。”
“小玄,你别尽跟我开玩笑……”云秀低声娇叱。
“秀姨,这是真的。”方玄渐渐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你瞧这‘范’字,草字头加上三点,便是廿三,正应今日;右下这‘巳’,便是姨夫回家的时辰。”
云秀本来就聪慧过人,听得方玄这么拆字解释,顿时大悟,不禁一阵心喜。脸上却仍装出不甚信任的样子:“你哄人!哪有不测字不回来,一测字就回来的事情?”
“秀姨放心买鱼肉去吧;姨夫若不回来,大鱼大肉我来吃!”方玄笑言道。他与她平时说笑惯了。
云秀这才满脸洋溢着笑,离开茶馆,急急去集市上买了一尾青鱼,割了一刀五花肉,兴冲冲回到家里,炊火做菜,忙碌起来。
再说王之仪一个月前泛海嵊泗,岱山诸岛,好不容易将一船陈年大米卖尽,正欲扬帆归乡,与娇妻团聚,岂料一场风暴,将他阻困在岱山港内整整一周,待风平浪静,已是八月二十二日傍晚,想起临出门时与娇妻的中秋之约,不禁心急如焚,当下催促船家,急急扬帆起程。
第二天近午时分,终于船入桃花港,家中灶烟在望了。
院门大敞着。
“云秀——”王之仪刚跨入门槛,喊得一声,便一下子呆住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桌刚刚烧好,正散发出热气、飘散着诱人香味的佳肴。
云秀今天请客人?
桌子一角,一壶酒似也刚刚烫热。
请的显然还是男客人!
“啊,我刚离家一个月,她竟不耐寂寞了!”一股充满醋味的无名之火,顿时在这位风尘仆仆的远行人心中升腾起来。
在桃花镇上,云秀是屈指可数的美人之一。镇上一班年少风流小伙子,一直垂涎不已。自从结婚之后,王之仪内心却也甚是揣揣,唯恐被别的男子诱去。他是一个气量不大的男子,妻子偶或向着别的年轻男子无意地一笑,他也会生三天闷气。
云秀刚刚做完一桌佳肴,正在内房中换一套鲜亮的衣服,听得外间声响彻云霄,竟是丈夫王之仪的声音,一阵兴奋。方玄果然未作妄言。她穿戴整齐,满面桃红地走出内房。
又一股醋水,如狂涛骇浪一般涌上王之仪的心头。果然没猜错,这个贱女人在等野汉子!
“之仪……”云秀一声欢叫,猛然怔住。丈夫怎么啦?脸色如此苍白难看?
“哼!”王之仪见到妻子后的第一个声响,是通过鼻腔出来的。
云秀顿时感觉到,丈夫这一副难看的脸色,她的心,顿时冷了下来。然而,她仍然荡溢着笑,款款迎上前去。
“之仪,你可回来啦!这几天,把我的眼睛都望穿了。”言语之中充满着使人心醉的柔情。
然而,愈是这样,王之仪的脸色愈是难看。
“我问你,这一桌子菜,做给谁吃的?这壶酒,是烫给谁喝的?你究竟在盼谁来?我出门这一个多月,你在家里究竟干了些什么?”火山终于爆发了。
云秀也终于明白了丈夫作色的原因。她感到委屈,真想大哭一场。然而,莫名其妙的蒙辱,又使她心中升腾起无比的羞恼。她那一张俏丽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怒色。
“怎么,怀疑我偷野汉子?”云秀的脸,顿时冷得如同冷霜一般,“是啊,‘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谁让你今天才回来呢?”
王之仪一听,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感觉。
“他是谁?”
“……”
“你那位相好是谁?”王之仪那张清秀的脸,开始扭曲了。
“真要我说出来吗?”
“快说!”
“我说,”云秀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冷冷的笑,“她姓王,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之仪!”冷笑刚刚收起,云秀的眼里,已经渗满了泪水。她极力抑制着,不让泪水溢出来。
古老的桃花镇上,并没有第二位王之仪。
“你胡说——”丈夫咆哮不已。
“我没有胡说。”云秀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知道你今日中午回家,我才买鱼买肉,做了这一桌好菜、烫了这一壶老酒,谁料你进门就变脸作色侮辱人……”
王之仪如何能够相信妻子这一番话。“你怎知我今日中午回家?”“方玄说的。”
“方玄?”王之仪心里又是一楞。自从结婚以后,他经常听得妻子将方玄的名字挂在嘴上,夸他小时候如何聪敏,叹息他父母双亡,又双目失明的凄苦命运。有时候兴致一高,写了一、两首诗,王之仪又不甚理解,她便拿去读给方玄听,回转家来,自是一番批丈夫、赞方玄的话。然而云秀与方玄是姨、甥关系,故王之仪听在耳里,虽不免泛起一些酸溜溜的醋意,却不疑有它,在妻子面前说几句自谦自卑的话也就过去了。如今又听得妻子提及方玄,以往那些已经淡忘的事情竟又泛上脑际,疑心顿时升起。
是呵,方玄虽然双目失明,却毕竟生得唇红齿白,仪表不俗,况且尚无婚娶消息……
“方玄说什么?”王之仪幽幽然问道。
“他说你今天中午一定回家。”
云秀丈夫刨根究底,便将早晨测字之事一一详告。
“哼,我不信!”王之仪既有疑心,焉能相信这种神话一般的事情。
“不信,你去问方玄。”
“问方玄?他的话如何能信?”王之仪暗暗思忖。转而一想,既是妻子在茶馆里请方玄测的字,旁边自然还有别人。对,除了亲自去问,再无别的办法能够证明妻子的话是真是假了。
云秀想不到丈夫真的会跑去找方玄对证。望着他那急急远去的背影,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伏在桌上号啕大哭起来。自出娘胎,她第一次遭受到这么大的人格侮辱。她为丈夫突然之间暴露出来的这种卑琐的劣性而痛不欲生。
再说王之仪走到半路,被人喊住了。抬头一瞧,胡亮正迎面走来。胡亮自从几个月前贩鱼破产之后,靠着典当家中旧物打发日子,实在没有办法时,便跑到娘舅那里打点儿秋风。娘舅毕竟是镇长,身上拔一根汗毛也够他这个外甥吃喝三、五天的。平日里,胡亮尽往茶馆里钻,泡一壶茶,缩在墙角落里听新闻。实际上是等待向方玄报复的机会。他认定上次贩鱼破产是因为方玄触了他的霉头。他不信方玄的测字、占卦每次都不出差错。只要有一次出差错被人咬住,他胡亮就会从墙角落里挺身而出打抱不平,将那一块白铜牌子砸个稀烂!今天,他又在茶馆里泡了一上午,眼看已是中午,腹中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他只得甩袖回家。
不料走到石桥南堍的夫子庙前,便远远望见王之仪急匆匆迎面而来,心中不由得一惊,暗暗忖道:“方玄这小瞎子,测字果然神妙!”
“之仪,你今天果然回来了,新娘子可等急了。”胡亮打着哈哈招呼道。
“你也知道我今日回家?”王之仪诧异道。
“早晨你的娘子请方玄测字,方玄要你娘子赶忙买鱼买肉,说你中午准能回家。”胡亮言道。
“哦,果然如此。”王之仪那一副本来绷得很紧很紧的脸,渐渐松驰下来。
胡亮察颜观色,隐约看出了一些端倪,当即笑道:“你可是去请那小瞎子吃中饭的?”
“请他吃中饭?为什么?”
“新娘子买鱼买肉迎候你,全凭小瞎子一句话。你不谢谢他?”胡亮笑道,“之仪,你的口福也真是大,要不及时赶回来,这一顿好菜恐怕要让小瞎子一人独吞了呢!”
“阿亮,此话怎讲?”
胡亮遂将方玄替云秀测字的过程,尤其方玄戏言“姨夫若不回来,大肉大鱼我来吃”的情节,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直听得王之仪那一张刚刚放松的脸,顿时又紧绷起来。
然而,他毕竟还没有傻到对胡亮这种人的话也深信不疑的地步。尤其是他也知道胡亮自从破产之后对方玄一直采取着耿耿于怀的敌视态度,因此,当他走近茶馆,热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啊哈,之仪果然回来了!”他刚刚跨进茶馆,阿强等一些尚未走尽的老茶客便欢呼起来。
茶馆里的气氛,历来松驰而友好。在这样的氛围中,紧绷着脸显然是不协调的。王之仪勉强地向众人拱手微笑。云秀请方玄测算他归家之事,显然是实了。
正打算回家吃中饭的方玄,也已闻声站了起来,朝着向他走来的王之仪拱手招呼:“姨夫,刚刚回来吧?一路辛苦了。”
“方玄,我来问你一件事。”王之仪一见方玄,一团无名之火又已升起,口气不免有些生硬了。
“什么事?”方玄一怔。他的听觉何等敏锐!
“云秀找你测过字?”
“是的。”方玄点头道。
“你算定我今天中午回家?”
“一点儿也不错。你这不是回来了么?”方玄坐了下来,“怎么,你不信秀姨的话?”
“本来,我确实不信云秀找你测字的话。”王之仪依然站在测字桌前,“现在,是不信你真会测准我今天中午能够回家。”
“此话怎讲?”
“你心里明白。”
“姨夫,你怎么说这没头没脑的话?”方玄怎么也料不到胡亮已给王之仪吃过“药”。
“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测字!”王之仪的嗓音越来越高了。阿强等几位老茶客,也被弄得莫名其妙,见王之仪这一副架势,纷纷走了过来。
方玄的心里一阵翻腾。他在估计着王之仪失态的缘由,想象着他们夫妻小别重逢时的情景。他越想越心惊。
“姨夫,你跟秀姨吵架了?”
“是又怎样?” “秀姨对你深情如海,这几天盼你归来,真是望眼欲穿,你怎可这样待她?”方玄正言道。
“我们夫妻间的事情,你且少管。”王之仪掉转话头,“我就不信你的测字这么准,现在替我再测一字,看看准不准?”
一边说,王之仪一边伸手测字盒内,抓出一字,扔在方玄的手里。
“哎哟,不好!”方玄将字块放在桌上,让众人看,原来是一个“”字,“秀姨无端遭辱,正欲悬梁自尽。姨夫,你还不赶忙回家,去救秀姨!”
王之仪被方玄这样一喝,暗暗一惊。然而,他刚才曾经扬言不信方玄的测字,现在如何能够自相矛盾,转身回家去?正在犹豫之间,旁观的阿强等老茶客可急坏了。他们是方玄的崇拜者,一闻此言,顿时大急。
“之仪,还不赶快回家救云秀!”阿强一把扯住王之仪的衣袖,往外就跑。
王之仪乘势落篷。
赶回家门,只见家里那一只芦花色的猫儿,正腆着肚子扒在桌子上大嚼大啃。满桌子的佳肴,已被糟踏殆尽。王之仪一瞧情形,心知不妙,连呼“云秀”,扑开虚掩的内房门,只见娇妻云秀,已经悬吊在二梁木上,纤弱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
云秀果然走了悬梁自尽这一条路。幸而她刚走出没有几步,人们及时赶至。
“云秀!云秀!……”
随着王之仪那充满忏悔的一声声哭喊,云秀终于悠悠然重返人间。她睁开秀目,发现自己正躺在大床上,她瞧了瞧满屋子的人,眼眶红肿的丈夫……,终于,她记起了刚刚发生的事,头向床内一侧,泪水唰地涌了下来。
从此,王之仪再也不敢对妻子的举止疑神疑鬼了。他恨不能掏出自己的心肝,巴结讨好妻子,让夫妻间的这一道裂缝,弥补于无形。云秀人虽救活了,心却已经死去。因此,这一道裂缝,再也不可能补得天衣无缝。
随着王之仪的丑态大爆光,方玄的声誉再次震动了古老的桃花镇,传遍了四面八方。
这一天,桃花镇的茶馆里,来了一老一少两位外乡茶客。老者鹤发童颜,颔下胡须雪白,长可盈握,穿一套玄色对胸襟衫裤,足登一双软质白麻经蒲鞋,鞋背上,沾满尘土,可见刚刚经过了一阵远途跋涉,却依然精神矍烁,脱俗飘逸。年经人大约近二十岁光景,两眼精光四射,透出聪敏、机警之气;颀长、瘦弱的身子,穿着一领淡灰色长衫,脚下一双布鞋,十足是一位乡间少年读书郎的气慨。一老一少,拣了一个靠里墙角的桌子坐下,与方玄只隔着一张桌子。
茶馆里,虽然有一班固定的老茶客,并且往往占据着固定的座位。然而也不乏来自五湖四海、歇足小憩一阵又匆匆而去的过往行人。所以,对这一老一少,人们并未留意。
少年对老人的态度极为恭顺,俨然是祖孙俩,但并未听见少年喊过一声“公公”。
方玄端坐在测字桌后面,温文尔雅地接待着一个又一个的虔诚信徒。
晌午时分,小翠姑娘引来了一位中年男子。
“玄哥,这是我的舅舅。”
“哎哟,原来是陈大叔,快请坐。”方玄知道,又一桩生意上门来了。
“方少爷怎知我姓陈?”来人诧异道。
“小翠妹子的母亲姓陈,你难道不姓陈?”方玄笑道。自从吃上这碗开口饭,方玄对本镇居民的根底,早已了如指掌。
小翠舅舅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大叔有何见教?”方玄开门见山,不再寒暄。
“我与堂姊为伯父遗产归属引起讼事,特来请方少爷起个大课,看看吉凶如何?”
原来,小翠的舅舅名叫陈文焕。他有个伯父,那伯父只生了一女儿。根据族长要求,早在陈文焕孩提时代,便已写好文书。成了伯父的嗣子。谁知前几年京城里的皇帝被推翻,新思想也逐渐渗入到了乡间,尤其是他那位堂姐正在上海上大学的大儿子,对外祖父辛勤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一大笔财产统统归诸旁人愈来愈不满。一有机会,便向年迈孀居的外祖母和父母灌输新思想,抨击不合理的封建嗣子观念。终于,陈文焕的伯母在临终前,当着诸多族人的面,明确表示将所有的遗产其中包括二千步粮田,由女儿一人继承。于是,老伯母一死,陈文焕便与堂姐开始了激烈的遗产纠纷。陈文焕重金聘请了县城里最负盛名的大律师,提起诉讼;他的堂外甥,则在上海聘请了一位吃过几年洋面包的年轻律师。一方拿出当年的嗣子文书,另一方执定母亲临终遗嘱,双方律师各执一词,几番唇枪舌战,打得难分难解。半年来,陈文焕为打官司已经花掉了一大笔钱,依然相持不下。传闻方玄测字占卜极灵,便从乡下来到镇上姐姐家里,吐露了卜问吉凶的意思。小翠一听,便自告奋勇,拉着舅舅跑来了。
听罢叙述,方玄笑道:“那就起一个大课吧。”
方玄起课,乃是根据古书上所叙述的占筮方法简化而来,因而既没有盛放蓍草的课筒,也无须占筮人的净手、焚香,更不必在神像面前作念念有词的祷告。只见他端起标有八卦图像的小木盒,稍稍摇几下,又放回到桌子上,向陈文焕肃容言道:“大叔,请你先拈一个卦象。”
陈文焕闻言,便伸出一只手,战战兢兢地从盒内摸出一个半竹半骨、与测字块一般无二的方形卦象块。骨质一面,刻有一个他看不懂的卦象,并无任何文字。他恭恭敬敬地将它交给方玄。
“本卦恰是‘讼’,正应了大叔所问之事。”方玄用拇指稍稍一摸,便已知是什么卦象,“请再拈个之卦吧。”
陈文焕又从木盒内摸出一个卦象方块,交与方玄。
“哦,之卦乃是‘涣’”,方玄将两个卦象合在一起,缓缓言道。“筮有定法,本卦一爻发生变化,当按本卦变爻辞占断吉凶。如今讼卦第四爻由阳变阴,遂成之卦‘涣’。根据筮法,当循‘讼’卦第四爻爻辞决断大叔所问之事的吉凶了。不过,据我综观古人筮例,一爻变者,还应旁观本卦的卦体、卦象,方能断得真切。”
“方少爷,这讼卦的第四爻爻辞上怎么说?卦体、卦象又当如何?请告诉我。”陈文焕伸长脖子,两眼直直地盯住方玄那一张嘴,紧张地问道。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第三回 堪慰平生 相业耆旧收佳徒 喜出望外 糊涂后生承秘传
话说陈文焕眼睁睁盯着方玄那一张嘴,听他判断讼事的吉凶。
此时,整个茶馆,也渐渐静场。茶客们也竖起了耳朵。其中有一位与陈文焕的堂姐夫恰有沾亲带故,因而更是关注着方玄究竟作何结语。
“讼卦上乾下坎,乾乃刚正之象,然而坎属险陷之象。佛言道,法无定法,非常即法。争讼之事,亦往往千变万化,即便你持之有据,理正辞严,仍难免有脚踏陷阱之危,是故务须时刻保持如履薄冰之态,不可自以为必胜而逞强犯险。”
陈文焕认真听着,频频点头。
“据卦辞所示,你可遇上一位公正的法官,初判必然对你有利。然而,卦辞又言‘不利涉大川’这场官司恐怕并不就此结束,对方一定不服初断,向上再告,讼案也必上移,于是,双方均长途跋涉打这官司,旷日持久难以终结,最后胜亦是败,败亦是败。”
“方少爷,事到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呢?”陈文焕也是一个明白人。方玄说至于此,他已明白了这一场官司的利害了。
“据本卦第四爻的爻辞所言,诉讼一时之间实难以了结,倒不如撤诉,改变初衷,平心静气协商解决。这样,既可保持双方的面子,又可避免‘劳民伤财’、胜亦是败的结局,这也是确保吉祥的唯一办法。”
陈文焕听了方玄这一席话,心里豁然开朗。自从诉讼陷于僵局,他便已心生悔意,深责自己轻启争端,还不知结局如何。几次想打退堂鼓,心又不甘。如今听了方玄的分析,深以为然,终于坚定了他的撤诉决心。当下付过课金,告辞而去。但他并未料到,正在茶馆里喝茶的另一个人也将方玄的这一番占断很快告诉了他的堂姐夫妇。双方几经交战,花钱不少,都有厌战之心,如今一经方玄点破,竟如拨云见日一般,撤拆和谈,财产均分,皆大欢喜。
此是后话。且说陈文焕告辞后,只见择隅而坐的一老一少站起身来,向着方玄走去。
“方少爷,打扰了。”老者手捋长须,微笑言道。听得出此人年纪虽大,中气却是十足。
“老先生尊姓大名?有何见教?”方玄靠听语音,便能勾勒出来人的概貌,当下忙忙起身,拱手施礼。
“老夫姓郑,住在金山卫城隍庙,与你今生有缘,特来一聚。”老者压低声音作答。
金山卫城隍庙,姓郑?方玄大吃一惊。
“老先生可就是一氓道长?”他曾听说过,当今金山卫城隍庙主持姓郑名清,雅号一氓,乃是相业界德高望重的耆旧。
“正是老朽。”
“老先生,快请至寒舍一叙。”方玄当即收起测字摊,向茶馆老板言道,“吴老伯,我收摊了。倘若有人测字占卜,请告诉他们改日再来。”
方玄将一老一少引入书房。一杯龙井,两碟炒货。
“方少爷,这位是老夫刚收不久的徒弟,姓袁名珊,字子虚。”老人将那位青年介绍给方玄。
“原来是袁兄,幸会,幸会。”方玄闻言,拱手致礼。
“方兄不必客气。”袁珊亦拱手还礼。
“老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赐教?”方玄知道,一氓道长此番前来桃花镇,必有所为。
“老夫来此桃花镇,意欲了却一桩心愿。”
“是何心愿,老先生可肯见告?”
“寻觅一个能承我衣钵的徒儿。”
“他不是已收袁珊为徒了么?”方玄暗忖道,“因何又有寻觅衣钵传人之谈?”
老人见方玄默然无语,已知其意,当即解释道,“方少爷有所不知,老夫的衣钵传人,必须两位,是故日前收袁珊为徒,只了却老夫一半心愿。”
方玄闻言,莫名其妙。
原来,老人郑清,四川人氏,清咸丰九年中举。只因一场官司,打得家破人亡,一跺脚,上了青城山道观,拜太虚道长为师,取号一氓。太虚年轻时曾得异人传授命相、占卜秘术,闯荡江湖二十载,因而对于外五行、内五行的道术的掌握,进入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见郑清根基甚厚,悟性又高,便将平生所学,倾囊传授。临末,他又再传一门与命相、占卜有异曲同功之妙的特异内功。在替人算命、占卜时,同时发放外气,追踪问事者的有关信息,然后再将返归的信息,与根据一定的演算规则得出的结论互相验证,作出判断。
在青城山道观中,郑清潜心苦学苦练,数年之后,不仅对命相、占卜的种种演算原理能够融会贯通,而且内功也练到了收发自如、得心应手的地步。不久,太虚道长仙逝,绝技在身的郑清便跃跃欲试,终于在三十六岁那一年,下山飘游四海,最后在春申江畔落了脚,以师傅的名字命名,开了一“太虚命相馆”。
当时的上海滩,已是十里洋场。租界之内,洋气熏天;租界之外,则依然充满着封建末落时的陈腐气息。从事命相占卜的明眼人和盲人,谋生十分不易。他们的生存,受到了来自社会各个方面的威胁,其中尤以地方帮会黑势力的敲榨勒索为最。就在郑清上青城山道观的那一年,上海以教书匠出身的星相学家潘子良为首的一批“相士”,在南市集资筹建了我国命相行业的第一个组织——星相公所。郑清下山辗转来到沪上之际,这个建立有十几年时间的星相公所已经颇具规模了。
潘子良是一位颇为厚道的公所主持人,他并没有因为郑清是外籍人而加以歧视。相反,几次交谈后,他对郑清的学问极是钦佩,尤其对于郑清竟然通晓明、盲两种命相理论和惊讶不已。因为在相业界,明、盲两种命相理论和各自特有的技巧是互不公开的。一个人兼备这两中命理和技巧,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这位得自异人真传的郑清,竟然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郑先生,您无论如何不可再将兼通明、盲两技的事情告诉第二人了,否则,您将遭到不测之祸。”比他年长十余年,并且深知上海滩上风险的潘子良诚挚地告诫道。
郑清亦曾听过师父的这一告诫,当时他并不以为然,这次下山,他是抱定了冲破这一门户之见的决心的。听潘子良说得这么严重,也不自觉地有些心惊起来:“潘先生,有这么严重么?”
“你初来乍到,还不知上海滩上的情况。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大多与社会黑势力尤其青帮、洪帮之间保持着联系,不少人还直接拜师于那些帮会的头面人物,作为开业的庇护神。你兼通盲人命理技术,犯了本业大忌,倘若引起盲人同仁的愤慨,不惟难以开业,恐怕还有性命之虞。”潘子良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以先生的本领,明眼人的那一套命理技术已足够使用,盲人命理技术,务必不要露相。”
郑清深谢潘子良的一番好意,从此以后,两人成为莫逆之交,经常聚在一起切磋命相理论。
潘子良并没有料到,郑清除此之外还精于追踪旁人信息的特异内功法。
春去春回,郑清不知不觉之间驻足上海滩已经十余个年头了,两鬓开始露白,囊中亦早已丰满。这些年中,好友潘子良出于慈善,义务向一些盲童学生教授“星卜术”作为他们藉以糊口的工具。最早的几批学生中,已有几个在城隍庙一带的弄堂里摆起了摊头,有的甚至与人搭档点起了“大蓬”。郑清这些年中却没有收过一个徒弟。有几个在上海滩上已经小有名声的年轻相士,走潘子良的门路,冀图借助这位星相公所创始人的面子,说动郑清收徒之心。结果也一一碰壁。
“一氓老弟,你为何始终不肯收徒?”潘子良惊讶问道。潘兄实不相瞒,我年不过半百,自感来日方长,因而收徒一事,还不忙考虑。”郑清答道,“何况,收徒犹如生子,全靠缘份。当年太虚道长亦曾再三嘱我,倘若传非其人,宁可断后。”
“既然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劝你了。”潘子良知难而退。
然而,同行中有人遇到难解的问题前来向他请教,却从不回绝。因此,虽然在上海无师兄师弟、徒子徒孙,郑清在相业界中的人缘,却几与潘子良相若。十几年中,他也结交了青、洪帮中的一些朋友,尤其与青帮中的几位“理”字辈哥们,交往甚深。郑清欣赏他们那种豁达大度的作风,肝胆相照两肋可以插刀的义气。那些帮会中的哥们,则对他那一套料事如神的命相绝技十分钦佩。这些人大多有一身超人的武功。在交往中也隐隐感觉到郑清除了有一套命相绝技之外,还有一种神秘的内功。为此,他们曾屡次度探虚实,终未成功。他们又几次动员他加入青帮,亦遭婉拒。
郑清在星相公所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他与青、洪帮会中一些头面人物之间的朋友关系,本来是他命相事业得以顺利开展的必要条件。然而,事与愿违,伴随这些社会关系而来的是种种的干扰和烦恼。在当时的上海滩上,从事命相占卜行业的人大大小小上千人,其中虽有一些出类拔萃者锦衣玉食,甚至妻妾成群,但是绝大多数的相士,却潦倒街头,形同乞丐。在相业界内部,派系之争也很激烈,即使同一派系之中,也纷争不息。加上外部社会黑势力的欺凌压榨,各种各样的矛盾,纷纷提交到星相公所。年事已高的潘子良,便向郑清求援。郑清开始时还有点儿来者不拒的气概,然而时间稍长,便招架不住了。他开始懊悔当初轻动下山之念,如今陷在世事圈子里饱尝烦恼之苦。
幸而,他一直保持着独身生活,可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于是,当金山卫城隍庙主持缺额,闽、浙、苏、沪相业界公议合适人选,潘子良举荐郑清出任之时,他立即顺水推舟,应承了下来。 于是,年近花甲的郑清,便开始了清闲的庙宇生涯。金山卫,自然比不上青城山的清幽,但是,这里却是相业名流经常聚首之处,也是穷途末路的落难相士寻找新的希望的所在。郑清对于那些身怀绝技的相业名流,无论是他们对命理演算的娴熟技巧,还是巧舌如簧的诈骗伎俩,他都表现出丁当的感兴趣。尽管他往往一眼便能看穿他们的短处,但是对于他们所具有的长处,总是表示出由衷的钦佩。如同武术一样,这些人的一招一式的发明,无不是长期实践的结晶。当然,他也得拿出一些货真价实的东西,与他们交流。但是,他有一个原则,这就是与明眼相士,只谈明眼命相的技术;与盲人相士,只谈盲人命相技巧。尽管如此,对方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因为郑清的每一句话,都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使他们受用无穷。至于他那一门追踪别人信息的内家功夫,则仍然密不示人。
更多的是空闲。于是,他就认真整理所获得的新的信息,融汇到他的命相理论中去,同时,不断地加强内家功夫的训练,提高其信息追踪的有效时间和准确率。
转眼之间,二十年过去了,上海滩上享誉数十年的潘子良等一大批相业故旧,已纷纷辞职世。郑清虽然身子骨仍很硬朗,胸前飘指的雪白长须却不时在提醒着他,来日毕竟无多了。
他开始产生了寻觅衣钵传人的迫切感。然而,留心了几年,前来金山卫城隍庙烧香朝拜的无数年轻相士中,竟然没有一个能够使他满意的。
今年春,郑清去杭州灵隐寺拜访朋友,意外发现寺中一位年轻的小和尚,骨相清奇,悟性极高。经打听,才知他俗名袁珊,法号子虚。本是近郊一位大粮户的独生子,只因天生体弱多病,常年用药依然每况愈下,才听从一位相士之言,在灵隐寺剃度出家,迄今已有五载。遗憾的是,入寺以后仍然病不离身,面无血色,天天昏睡十几个小时。年近二十的小伙子,却像一位弱不经风的闺阁千金。寺里的主持和尚因为袁大施主每年都有一大笔钱施舍给寺里,也不以寺规功课约束于他,另辟一室,听其自由睡卧休养。郑清清楚了袁珊的来历,当即传人将其召至下榻处“小师父,你这病,可是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又浑身乏力,迷迷糊糊似梦非梦地尽想睡?”
郑清一语道出对方的病情。
“老先生,您怎知道?”袁珊吃惊道。“我不仅知道,还能替你治好这个病,你信么?”
“我信。”袁珊不假思索地点头道。他自见到郑清的第一眼起,便从心底里对这位鹤发童颜、目露精光的老人产生了一种崇敬信任之感。
“好!”老人闻言,十分高兴袁珊的悟性。原来,老人在说话之间,已在发功替袁珊治病了。如果袁珊对老人的话深信不疑,那么他与老人之间便会产生同步共振,能全部接受对方向他所发出的功;如果他对老人的话疑信参半,则只能接受对方向他所发出功的一部分;如果他对老人的话根本不信,那么,老人发出的功也无法进入他的体内。如今袁珊因为完全信赖老人的话,所以听得老人一声赞“好”,顿觉精神一爽。当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长年积疾,此时已经去除。
“今晚你要早点睡觉,明天一早再来见我。行否?”老人微笑问道。
袁珊点头应允,起身告辞而去。
“道长,子虚惯睡懒觉,明天恐怕不会早晨就能来见你的。”袁珊一走,郑清的朋友不无遗憾地提醒道。
“这就全看他的造化了。”老人微微一笑。
第二天清晨,袁珊便兴冲冲地前来叩谢郑清老人。
“老先生,我昨晚上睡得可真香呵,梦都没有做一个。今天一大早醒来,觉得神清气爽。”
袁珊果然是一个悟性很高的青年,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健康状况的明显好转,一定与昨天与郑清老人的见面大有关系。
“不瞒你说,昨天我们谈话时,已经给你治过病了。现在看来,你的旧疾确已去除。当然,这与你能真心相信老夫的话,也是分不开的。”郑清老人以实相告,“不过,你的身体仍很虚弱,还需要调养一段日子。老夫现在先助你一些气。”
说罢,老人伸出右掌,贴近袁珊背心处。袁珊登时感到一股柔和温暖的气流,绵绵不断地注入躯体,漫散于四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不大一会儿功夫,只觉得老人的手掌在他的后背上轻拍几下,微笑道:“好了,好了。”
袁珊伸膀抬腿,感到四肢充满着力量,与原先那种连眼皮也赖得抬一下的感觉竟有天渊之别。他一下子跪倒在老人面前,含泪拜谢道:“老先生,我袁珊这辈子已身入空门,只好下一辈子变驴变马,再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了。”
“小师父请起,请起,老夫还有话说。”
“老先生有何教诲?”
“不瞒你说,老夫此番来杭,一为访友,一为觅徒。只因见你与老夫有缘,所以才替你除疾病添真气。”郑清老人见时机已到,便开诚布公地言道,“你也不必来世报恩了,我只问你,可肯做老夫的徒弟?”
“当然愿意。只是——”袁珊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僧服,为难地笑了笑。
“只要你心中愿意,方丈那里尽管放心,老夫自会跟他商量,决无问题。”
袁珊是何等聪明之人,一闻此言,当即在次下跪,叩首道:“师父在上,请先受徒儿一拜。”
老人见状,顿时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徒儿快快请起,来日方长,今日不必多礼了。”
老方丈本来就视袁珊为累赘,如今一听说这个“病鬼”意欲还俗拜郑清为师,自然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 袁珊的父母一听儿子病愈还俗,首先想到的是能替袁家繁衍后代,香火有继,更是大喜过望。因此,对于儿子跟随郑清去受聘命相占卜之术,从此沦为江湖术士,也便不予计较。
在杭州盘桓了十数日,郑清兴冲冲携徒返归金山卫。不久,又传来桃花镇有一位后生小伙子测字灵验的种种传闻。第一次传来方玄妙解子鼠,胡亮沉舟春申江的新闻时,郑清亦暗暗称奇;第二次又传来方玄巧测王之仪归期,云秀悬梁自尽获救的新闻时,他再也忍不住了。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他决定远足桃花镇,看个究竟。倘若方玄果然是一块好料,那么,他那一套秘而不宣的盲人课命技术,也就后继有人了。
在与袁珊相处的近一个月时间里,老人已经感觉到,凭这位青年的聪敏,继承明眼人那一套命相占卜技术,当然没有问题;然而对于另一套内家功法,袁珊大致只有继承六七成的悟性。也就是说,袁珊练至强身健骨,延年益寿的境地,当无问题;但是决无可能达到随心所欲地替人治病乃至于大幅度地追踪别人信息的境界。
他知道良材可遇而不可求的道理。所以,苦恼只是一闪而过。
当一次又一次地传来桃花镇小糊涂妙测神卜的奇闻之后,老人心中又一次升腾起秘传不绝的希望。
今天一见之下,他欣喜若狂。他一眼便发现,眼前这位双目失明的青年,悟性之好更在袁珊之上。但是,他毕竟已年届耄耋,内心的狂喜,没有丝毫表露。老人择隅而坐,静观这位号称小糊涂的后生小辈替人测字起课,进一步观察他的技巧,功底。越观察,老人越满意。当方玄替陈文焕起课,剖折讼事前景之时,老人心里禁不住暗暗喝彩。很明显,方玄并没有什么师承,而只是凭着他对易经义理的理解,凭着他对世事情理的观察认识作出的解释和判断。解释是合乎情理的,判断以劝人向善为前提,并且恰到好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呵。
当下,老人便将寻觅明、盲两名徒弟的意图向方玄详细说明,并直言问道:“方少爷,老夫意欲收你为徒,不知你意下如何?”
“承蒙郑老先生厚爱,小子岂有不允之理。”方玄闻言,大喜过望,“今日就行拜师大礼,您看如何?”
“且慢,你先禀明家中长辈,倘若见允,再行拜师不迟。”
“小子生也不幸,父母早已亡故,家中凡有大事,只与外公、舅父商量。”提起家长,方玄笑容顿失,“我这就派人去请他们过来,与老先生见面。”
不多一会功夫,龚逸清父子果然到了。一听郑清的大名,龚逸清老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连声道:“原来是一氓道长驾到。幸会,幸会”
待听毕郑清的来意,龚逸清老人将方玄一把拉到郑清的面前,嗔怒道:“傻孩子,这是千载难逢的奇遇,还问我作甚?快快拜师,莫讲究什么排场了。一氓道长,你看如何?”
“好,好!”郑清见龚逸清亦年届古稀,如此爽快,十分合他脾气,笑着连连点头。
方玄听罢师傅这般言语,连忙趴在水磨青砖地上,行起了拜师大礼。
袁珊先入门数月,又比方玄年长一岁,也便当仁不让做了师兄。
“拜师的仪式不拘,这一顿拜师酒却是不能免的。”龚逸清老人兴奋异常,“云松,你快去寻几样下酒菜。”
郑清亦不阻拦,任其所为。
两位老人,一见如故,逸清老人满腹经论,又兼武学医道,一向自视清高。然而与满口玄机的一氓道长攀谈一番之后,不禁自惭形秽。一氓道长不惟学富五车,具有扎实的功底,更有青城山上悟道,大江南北神游,十里洋场静观世态的经历。饮酒之间,两位老人上谈天文,俯言地理,远论古人,近及诸身,汪洋恣肆,不亦乐乎。
酒后,两位老人漫步在后庭桃园中。已经是深秋季节,满园的桃树,都已叶黄待落。一潭与墙外大河相通的池塘里,荷叶横七竖八,亦正枯萎;莲杆向天而立,却没有人去采摘莲子。
野草丛生,蟋蟀乱鸣,已染几分荒芜的野气。触景生情,龚逸清老人的心底里不免升起几丝悲凉的思绪。
“龚先生,令外孙天赋之高,实出我原来所意料。”郑清老人却依然沉浸在刚刚觅得佳徒的快意之中。
“道长夸奖了。”龚逸清对这位相业耆旧的高深莫测的学问,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心知外孙能得到他的如此赞赏,殊非易事。
“这孩子如今已是老夫的徒儿,我也不讲虚话。他确实具有非凡的资质。”郑清言道,“袁珊能得我七分真学,殊非容易;令外孙可得我十分真学,尚有余力。”
“可惜小玄双目失明,深造之时困难必多。”龚逸清依然忧虑重重。
“是呵。”郑清点头道,“不过,凡事祸福相倚,目盲虽有诸多不利,却易于潜心。心静补眼拙,仍可成就大器。”
两位老人在后园漫步;两位年轻人在书房中闲聊。方玄从袁珊的谈吐中,勾勒出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形象。他为有这样一位才气不凡、思维敏捷,又温文尔雅的师兄而兴奋。当他知道袁珊天生弱质时,便自告奋勇言道:
“师兄,我从小就随外祖父习练长拳,过几天你跟我一起练。一年之后,保证你也像我一样身轻体健。”
“一定跟你学。”袁珊笑应道。自从跟随师父这几个月,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元气日增,只是肌肉筋骨方面并无显著变化。 袁珊是一个颇为清高自负的人。师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对方玄的极度兴趣,曾使他大惑不解。如今一番交谈,他才渐渐感觉到面前这位双目失明的师弟不仅才智过人,而且涉猎广泛,大凡四书五经、诗词曲赋,他几乎都能够琅琅上口,还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由于古人列为诸经之首,相业界人士视为操业之本钱的《易经》卦爻辞,晦涩难解,袁珊虽经师父点拨了数月,尚难卒读,然而这位师弟,却能够如同背诵唐诗宋词一般轻松自如。
袁珊一向自视甚高,不免从内心深处滋生起了嫉妒的情感。
几乎同时觅得两个佳徒,郑清老人十分高兴。他当即辞去了金山卫城隍庙相业圣地主持之职,带着两位徒儿,重返青城山,远离红尘,闭门教授。
青城山连绵百里,峰峦叠嶂,八大洞、七十二小洞,遍布各处;一座座雕梁画栋的道教建筑物,掩没在参天古松深处,整日云遮雾障,给人以置身仙境之感。
时隔数十年,重返青城山,青山依旧是那样的青翠欲滴,各处大大小小的道教建筑物,因为几度修筑,也依旧是那样的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然而,郑清老人当年所熟识的那些道长,却大多已经作古,所剩无几了。当年几位年轻后生,如今胸前亦已飘动着白雪也似的长胡子,倚坐在向阳处,闭目养神。
主动招呼,当年的后生终于辨认出了故人。
“啊呀,原来是师叔回来了,你的身子还这么健壮!”这位年届花甲的道人,如今已是一洞之主。
郑清老人说明归来之意,这位洞主频频点首,兴奋异常:“太好了,太好了!”
在青城山,一氓道长是一位绝对受欢迎的人。当然,一氓道长也决不会连累他们。因为他携带着在上海滩上开业二十载所积攒下来的一大笔钱。这些钱,足够师徒三人在这里吃喝一辈子。回到青城山,郑清又换上了一身道袍,俨然成为这一道教圣地数千道士们所敬仰的前辈人物。袁珊、方玄两位则仍旧俗家子弟装束。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扫地的小道士还没有起床,方玄已在三清殿前面的空地上打完一趟太极拳,又一招一式地向师兄袁珊讲解一套当年外祖父教授的北派长拳。然后,又放开手脚,演练了一遍。只见他一会儿虎跃而起,一会儿矮身扫腿,出拳呼呼有声,落地却消无声息,直看得袁珊连声呼“好”。一遍演罢,方玄顿感浑身舒坦,却又不免有些面红气喘,额头沁出了一些细细的汗珠。
“师兄,你可看清楚了?”方玄一边接过袁珊递给他的汗巾擦汗,一边微笑着问道。
“看清了,看清了。师弟,你这趟长拳练得真好。”
方玄言道:“师兄,你练好了这一套长拳,筋骨定可强健起来。”
“我一定练。”袁珊笑道,“听说上海滩上的流氓特别多,尽欺凌弱者。我若将这套长拳练得如同师弟一般,也就不怕他们欺侮了。”
“小玄,你这套长拳练得确实不错。虽尚未达到一流境界,二流水平已经有了。”
“师父——”师兄弟说话之间,一氓道长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这套长拳练几年了?”老人拍了拍方玄的肩膀,笑问道。
“十多年了,还在上学前,外祖父怕我像父亲那样夭折,便开始教我练这一套长拳。”方玄心知师父定是此中高手,不免惶恐,“练得不好,请师父指点。”
然而,一氓道长却又转向袁珊言道:“小珊,根据你的体质,我看还是学练太极拳更为合适。刚才我看了小玄练的那一趟太极拳,犹如行云流水,练得比这一套长拳还要好。”
“嗯。”袁珊点头。
“你可别小看太极拳,练起来无声无息,练好了,对于身体大有益处。”老人言及于此,又转向方玄道。“只是无论练什么拳,只有配以内功,才有可能出现长足进步而臻于一流化境。小玄,你在练太极拳,长拳的时候,可有停滞不前的感觉?”
“是的。”主玄答道,“师父,您教教我们练内功吧!”
“好。”老人十分爽快,“今晚酉时,你们到我房里来。”
方玄心头一阵狂喜。袁珊跟随师父已近一年,每次得到师父内功灌输,便觉精神陡长。如今听得师父欲将练习内功之法教授他们,更是喜形于色。
当晚,两人按时踏进师父房中。
“这套内功心法,乃是你们的太虚师祖在我学成诸种相术之后传授于我的。因为此功一旦练成,便能发放外气,可以替人治病,还可以追踪别人的残余信息,获得各种判断依据,因而与命相、占卜之术有相映生辉、异曲同工之妙。我没有辜负师祖之望,潜心数年,终于练成了这一绝招,闯遍五湖四海,总算没有出过大错,受此内功之助实在匪浅。”
“师父,那天我一见到您老人家,顿时感觉神清气爽,积疾消除,就是你发放了外气之故?”袁珊待师父说话间歇之际,情不自禁地发问道。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继续言道:“现在,你们学习相术伊始,我却反师祖之道而行,率先将这一内功心法传与你们,可知是何原因?”
两人摇头,莫名所以。
“积数十年之经验,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当年太虚师祖虽已身受却尚未觉悟到的重要发现。” 老人缓缓言道,“习练这种内功,即便达不到发放外气,追踪别人信息的境界,对自己仍然有莫大好处。不仅可以调息内脏,强健体质,祛除百病,还可以增强人的理解能力和记忆能力。内功每上进一层,人的理解能力和记忆能力也随着增进一层。因此,你们从现在起就进行内功的修练,对于命相理论的学习,会有极大的帮助。尤其小玄,不能读书,全凭记忆,更要重视这种内功的修练。”
说着,老人立起身来,站在两人面前,摆了一个姿势,言道:“练这门内功,可以站着练,也可以坐着、卧着练,你们年轻,就像我现在这样站着练,这对于肌肉的强健更有明显的效果。”
袁珊依样摆式,自以为无大问题,岂料老人见状却连连摇头。
“放松,放松!”老人走上前,一边拍打着袁珊的腰、肩、颈部,一边言道,“记住,练内功,特别讲究松和静。松,就是腰椎、颈椎和肩部,都要尽量松驰,此乃气息周流通畅的前提。”
方玄本来就是从小练武之人,虽然目不能视,却经师父稍稍点拨,即已摆正姿势。
“静,是心静,心如春水静,排除一切杂念,处于老子所说的恍兮惚兮的境界。慢慢地,便会产生出一种完全不同于一般杂念的另一种飘飘然的意念。然后,将这种飘飘然的意念化在你的上丹田……”
随着老人的指示,两位年轻人一边作着深长的呼吸,一边尽力排除种种杂念,向着虚静的境界进军。然而,谈何容易!愈是想静,却愈是静不下来,乱七八糟的杂念,纷至沓来,驱之不去。袁珊不禁焦躁起来。
老人早已看出情状,笑道:“小珊,不可心急,慢慢来。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功到自然成。”
半个时辰过去了。袁珊头脑中的杂念渐渐消除,两腿却开始发抖,额头上也早已冒出汗珠。
老人见状言道:“小珊,你且坐在凳上再练。”
方玄的情况大不一样。由于他数年来天天练习太极拳的缘故,下部十分稳固,屈膝站了半个时辰,两腿全无酸软乏力之感,因而得以入静,一心吐纳,体内渐渐升起一种温暖而又微微发涨的感觉,犹如一股气流,随着师父的引导,由头顶天目眉宇之间渐渐下沉至五脏六腑、丹田、小腹直至脚底涌泉处,继而又自下而上,循环往复。头顶处,也渐渐冒出热气。
此时,老人亦频频发放外气,将师徒三人的内、外气组合在一起,不断地推波助澜,帮助两个徒弟体内刚刚形成的那一股内气顺利地通过各个关节。
不知不觉之间,两个时辰已经过去。老人教导两人收功后,笑问道:“你们感觉如何?“
“很舒畅,浑身充满了劲。“袁珊笑答道。
“小玄,你呢?“
“似乎只站了一会儿功夫,真想再练下去。”方玄答道,“就像师兄说的,浑身是劲。”
“明晚继续练,每次两个时辰。”老人言道,“你们别以为练了功就少睡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的练功,可抵四个时辰的睡觉呢。”
自此以后,老人带着他们练了整整一个月,便让他们去自己的房间里不拘时刻,单独练功。
与此同时,老人开始了命相理论的教授。他取出了当年太虚师祖所传授的、已经积满尘土的一大叠相书,付与袁珊,道:“我中华文化,肇始于易经,而以阴阳五行为其核心,不仅医道、星象以五行为体,即吾辈相业理论,亦以五行为其根本。此类书,乃吾师太虚道长所搜集珍藏,为千百年来先祖所著,讲的均为外五行之理论。你先拿去阅读,有不明之处,老夫再予解释。小玄目盲,将来虽不能替人看面相、手相,然而对于此道亦不妨知道一个大概。
小珊,这些书,你可读给师弟听听。”
袁珊唯唯应诺,接过相书,捧回自己房里,先将书名一一念给师弟听。原来是《达摩相法》、《麻衣相法》、《相理衡真》、《铁关刀》、《柳庄相法》、《水镜相法》等十余种。
“乖乖,这么多的书,何日方能读通?”袁珊咋舌道。
“恐怕全是大同小异的书吧?读通一本,其余便可迎刃而解了。”方玄揣测道。
读了几本,果然如此,无论是最古老的《达摩相法》,还是后来的《相理衡真》、《水镜相法》原理基本一致,只有叙述详简和文字深浅的差别,其中尤以《麻衣相法》、《柳庄相法》两书最为通俗,还杂有木刻图片,供人揣摩识别。
这一日,他们应召来到师父房中。
“那几本相书,你们大概也读得差不多了吧?”老人问道。
两人点头称是。
“相学一门,由来已久。孔夫子说,分辨一个人的好或不好,只要看他做事的表现就行了。
首先看他怎样做这件事,其次看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最后看他做了这件事之后的心情怎样。经过这样一个观察过程,对那个人的品格、个性也便了如指掌了。孟子也说,对于一个人来说,最容易显示其心术和个性的东西,莫过于眸子。一个人有了恶念或不良企图,在身体的别处或可掩饰,然而那一双眸子是无法掩饰的。胸襟宽广心术正的人,他的眸子必定明亮,胸襟狭窄心术不正的人,其眸子必定昏暗异常。因此,看一个人的眸子,便可以推知那个人的心术人品。可见,早在孔夫子、孟夫子的时代,先人便已开始了相学的研究。”老人引经据典,向着两位徒儿讲叙相学的发展史,“当然,将这门学问视为骗人邪道者,亦非自今日始。战国时代,相学盛行,魏国有一位名叫唐举的相士,是其佼佼者。但是,荀子却很不赞成,认为‘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乃学者所不取。于是,专门写了一篇《非相》的文章,大事反对。荀子的这一篇反对相学的文章,你们以前必定都已读过,我不多说了。他的说法,颇为似是而非,因为我们对一个人的吉凶祸福的判断,总是由表及里进行推论的,离开了人的皮相,入门也就无向导,同时,相学其实也并非像他所指斥的那么简单。
但是,也从反面提醒我们,学习相学理论,切忌简单片面。尤其在从事相业的时候,更不能简单片面地以局部的形貌判断一个人的吉凶祸福。要全面地看相,善于看出吉凶祸福之间的一步之差。” 老人纵论了相学的一般理论,便详细地分析各本书的长处,指出其不足,融合他数十年的经验,进行阐解。袁珊和方玄静静地听着,许多本来疑惑不解的问题,不待他俩提出,师父便已一一作了详细剖析。一些似懂非懂的问题,一经师父阐发,顿时豁然贯通。
对于五行、五色及其相生相克等玄妙深奥的基础理论,一时未易全部记住。袁珊虽然目明,以后又反复阅读、揣摸其中奥妙,进程却反而不如方玄快。原来,相学与医学同源,方玄曾跟外祖父学过几年中医理论,对于医学中的五行、五色理论早已了然,如今只是用途稍异,原理却是一般无二。于是,师兄向师弟提供了阅读的方便,而师弟则在五行义理的理解上,给予师兄以较多的方便。两人可谓相得益彰。
数月之后,“外五行”理论已经了然于胸。一张脸谱,一双手掌中,居然蕴藏着如此多的信息,不禁使袁珊又惊又喜。这是方玄所不可能应用的,因为他不能看清别人面、手之上的种种隐秘。
然而,师父告诉他们,这些书上写的还只是相学之“道”。仅仅懂得相学之“道”还不能行业。
“师父,还需要什么呢?”袁珊问道。
“还需要相术。”
“相术?”
“一套专门运用于看相的技巧。这些天你们学的相理,好比一猪肉,好比一只子鸡,须切成块、片、丝等形状,按照一定的烹饪技巧,配之以油、盐、酱、醋、葱、姜等各式作料,才能做成适合各种人口味的佳肴。相术,便是与烹饪技巧一样的东西。”老人侃侃而言,“任何一位名厨师,除了熟悉大量一般性的烹饪技巧外,还都有自己拿手的烹饪技巧。高明的相师也是如此,他既熟悉一般性的相术,也有自己拿手的绝技。这些独具的相术,有的是独门师传,有的则是他们经过长期的行业逐渐琢磨而成。老人这一番生动的譬喻,顿时使两位后生兴趣盎然。
“根据不同的对象,对相似乃至相同的相形进行不同的解释,使不同对象都能获得某种满足。在把握不准的情况下,巧妙的作出几种可能情况的分析,留有充分的余地,而又不为对方所觉,这就是相师们普遍使用的‘活络刚口’,也是相术中最基本的
一种技巧。”老人继续言道,“此外,夸、歉、扰、吓,这也是外五行中常用的技巧。前来要求相面形决吉凶祸福的人,就像进酒菜馆找吃喝的顾客一样,男女老少,各式人等都有。
对不同的对象,要运用不同的技巧,这与厨师对付四川籍的顾客,自然要多放麻辣作料,对付无锡籍的顾客,自然要多放白糖作料,一样的道理。例如,青年人、少年人来看相,就要运用‘夸’字诀;若是老年人来看相,就要用‘吓’字决。
“怪不得有人说相士是骗子了。”方玄听到这里,不禁暗暗忖道。
“是呵,有人因此说相士都是骗子。”老人似已看出方玄的心思,当即言道,“踏入酒菜馆的顾客,有的是因饥饿而来,目的只是为了果腹;有的是慕名品味而来,只想图个新鲜;有的是因交际而来,借此一显阔气。还有的人是因为有钱无处使,找个挥霍的机会。根据这些不同对象,店主也便采取相应的措施。对于那些想摆摆阔气,挥霍钱财的顾客,老实不客气,在菜肴上面大翻花样,大赚利润,其实,那些价格昂贵的菜肴,样子好看,口味也挺好,成本却很小。然而,那些顾客,全都心甘情愿地抛下一大把钱,满意而去,并不以为店主欺骗了他们。看相的也何尝不是如此,前来看相的顾客,有的是遇到了麻烦,希望指示出路;有的只是因为心里有所不安,希望得以平息;有的因为做了亏心事,害怕报应,来祈求解脱的办法;有的本本来就是一个骗子,希望找到施展骗人手段的机会。对于那些真心诚意要求摆脱迷津的人,当然应该诚心相待,予以帮助。”
“怎么帮助?”袁珊问道。
“例如刚才说的少年要‘夸’,老年要‘吓’,因为少年顾客来日方长,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宜于鼓励,不能向他们泼冷水。‘夸’实是对人生的鼓励。而老年顾客因为体衰力弱,随时都有危险发生,吓他一下,可以引起警觉,善自保重。”老人解释道,“对于这些顾客,如果故弄玄虚,大敲竹杠,便是下末流所为了。在我们这个行业中,因为生意不景气而作此下三烂之事的人,还真大有人在。殊不知,愈是这样,招牌愈是打不响,生意也愈是做不好。当然,对于那些本来就是社会骗子的顾客,大可不必拘泥于他的相形,或投其所好,或乘机恫吓警示一下,均无不可。因为他手里攒的全是作孽钱,谁都用得。现在既然送上门来,我们以恶制恶,有何不可?”
听到这里,两位徒弟禁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样,老人设譬取喻,谈笑风生,将一套本来令人玄奥莫测的外五行相术,轻轻松松地传授给了两位徒弟。
然而,内五行的学习,就并不轻松了。
内五行,就是“算命”。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分别排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个天干,以及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个地支,得出一个由天干、地支构成的“八字”然后配以金、木、水、火、土这五行,并根据它们的相生相克的关系,推算出一个人的命运。
“甲巳之年丙作骨,乙庚之年戊为头,丙辛便向庚寅起,丁壬、壬寅顺行流,惟有戊癸何处取,正月须从甲寅求。”老人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计算年、月、日、时的干支八字,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为了记忆的方便,古人根据计算规律,演成歌诀的形式,传给后人。郑清老人所念的便是根据年份的干支演算月份干支的一首歌诀。
房间里,与老人相对的只有方玄一人。原来,明眼人算命时演算人的八字,只要翻一下万年历便可一目了然;盲人便须借助于一些师传秘诀,临时进行演算。这些秘诀,是盲人算命的法宝,绝不能让明眼相士所悉。明眼相士若运用这些秘诀行业,便被视为与盲人抢夺饭碗,被群起而攻之。当年郑清从太虚道长那里承此秘传,可谓绝无仅有之遇。他虽然精于此道,数十年来却从未敢亮相运用。如今收得盲人佳徒,才倾囊而出,授于方玄。袁珊乃明眼人,自是不能承传了。
老人念罢歌诀,又向方玄解释道:“这一首歌诀是说,逢到有甲字、乙字的年份,它的正月是丙寅,二月是丁卯;有乙字、庚字的年份,它的正月是戊寅,二月是己卯;有丙字、辛字的年份,则正月是庚寅,二月是辛卯,依次顺推,便可知道其余月份的干支了。”
然而,八字的推算,还与“节气”有着密切的关系。
“每月中的两个节气,前者为节,后者为气。如果出生时按历已入某一个月内,但节气尚未交进这个月,则应按上月月气排上八字。例如,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二月初四惊蛰,倘若二月初三出生,则八字应按正月排出。至于年头,年末出生者,关系更大。例如,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三立春,倘若正月初二出生,则不仅出生之年由乙巳变为甲辰,正月月气亦将前移至十二月月气。”郑清老人说到这里,瞧了瞧闭目静听的方玄,叹了一口气,才又不无遗憾地言道,“袁珊翻开万年历,便能知道一个月中两个节气在哪一日,你只能靠自己推算了。前来要求算命的人,从小到老,什么年纪的人都有,所以,你必需记住六十年之内每年各个节气的日期。” “师父,怎么记住它们呢?”方玄问道。
“我教你一套秘诀,你只要将它们记住,六十年内的节气变化也便能了然于胸中了。”郑清老人言道,“例如,甲子年的秘诀是这样两句话:甲子甲寅角巳留,寅蔷凤菊子月丑。记住了这十四个字,便可以推算出全年主要节气的交进时日和各日的干支了。”
“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方玄虽然学习了这么长时间,对这十四个字的秘诀却依然莫名其妙。
“甲子表示甲子年,甲寅是甲子年正月初一的干支纪日,角代表初一,是立春的日子,巳代表巳时。这前一句话是说,甲子年在正月初一巳时立春。留字是虚字,仅仅与后一句话最后一字押韵,以便背诵时上口。”老人解释道,“寅、蔷、凤、菊、子、丑,分别代表甲子年的正月、四月、七月、九月、十一月、十二月六个小月。这一斗中其余的六个月,当然就是大月了。”
经师父一点拨,方玄才恍然,心中不禁对师父挖空心思创造出来的这些言简意赅的秘诀大为叹服。
“记住这八百余字的秘诀,并不困难吧?”老人笑问道。
“不难,不难。”方玄连忙言道。
难的是繁琐的掐算。
方玄虽然聪明绝顶,自从练习内功之后,强记能力又不断增强,然而面对如此抽象而又复杂的数学演算,他在一时之间亦是难以掌握。
“小玄,慢慢来,老夫当年学习这一套演算,也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呢。你眼睛不好,全凭硬记,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十分难得了。”老人安慰道。
一个不厌其烦地教,一个坚韧不拔地学。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秋去冬来,不觉已是寒衣加身犹觉寒的季节了。
方玄终于凭着一只手掌上的指节搬弄,可以准确无误地掐算出任何一个人的年、月、日、时的干支八字了。袁珊这个局外人,也着实为师弟终于掌握了这神秘莫测的“一掌经诀”而兴奋。
“师弟,这半年真难为你,总算熬出来了!”
苦尽甘来。八字化为五行,然后衡量这个八字中各种成分的平衡情况,以及如何使不平衡的现象转化为平衡,这些问题又显得生动具体,趣味无穷了。
“算命与行医一样,是去寻找一个人八字中不平衡的东西,然后再去寻思出一个使不平衡状态如何向着平衡状态转化的方法,推论在某种不平衡状态或平衡状态下一个人可能发生的事情。”郑靖老人曾将外五行的相术比喻为厨师的烹饪技巧,如今又将内五行的算命比作行医,使两位徒儿听了,殊感亲切,对于所要从事的职业,也越来越感到神圣而又有趣。“然而,平衡虽非坏事,但也并非好事。这是命理与医理不同的地方。一个人生辰八字中金、木、水、火、土五行平衡,象征一个人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八字中呈现大缺、大旺而又无法弥补、制伏,不是灾难夭折,便是贫贱困苦。但是,倘若大缺大旺之八字而能遇到生抉克制,不惟消灾避难,反可以转祸为福,大富大贵。这就叫‘有病方为贵,无伤不足奇’。”老人抖擞精神,将繁复无比的命理技巧尽量地作出生动的解说。
方玄与袁珊刚刚觉得命理生动起来,不料又一次堕入玄妙的深渊。随着师父的讲解,什么正官、偏官、正财、偏财、正印、偏印、比肩、劫财、伤官、食神,以及一个人从生到死过程中所划分出来的长生、沐浴、冠带,论官、帝旺等十二个步骤等一串又一串稀奇古怪的名词术语,带将出来,令他俩应接不暇。
稍稍弄清楚“命”,又冒出一个“运”。
“运是由流年组成的。运与命的关系,就好比水、风与船的关系。命虽好,如果运不好,犹如大船在浅水、逆风中行驶,难以到达目的地。倘若运好,那么,命虽不好,仍可屈伸自如,好比一条破船,遇着顺风顺水,照样‘千里江陵一日还’。所以,江湖中人编有这样几句顺口溜:‘有命无运,美中不足;有运无命,困顿夭折;命好不如运好,运好不如流年好,流年好不如月建好’。”
显然,郑清老人的命运推演,很注重“运”的作用。
“师父,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他们的命运便都一样么?”方玄问道。随着命理演算的深入,不少问题纷纷暴露出来,方玄与袁珊,常为这些问题争论不休。
“不一样”。老人断言道。
“为什么?”袁珊问。
“因为他们生养的地方不同,出生时的阴晴雨雪等气候条件亦因之不同,他们的母亲临盆时所卧方向亦有不同,出生时在场者所属生肖亦不尽相同,甚至当时有猫、狗等动物从旁经过,都会对他们的八字有所影响,导致不同的遭遇。”老人娓娓解释道,“何况,一个时辰还可分为上三刻、中三刻、下三刻。出生在不同的时刻,便有不同的遭遇。比如,明太祖朱元璋,与当时的京师首富沈万山、乞丐王化子三人就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他们为何富贵悬殊若此呢?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先生仔细查究了这三个人的生辰情况,发现朱皇帝生于该日子夜的三刻,沈万三生于子夜的中三刻,王化子生于子夜的下三刻。子夜适值鸡叫,鸡叫之时又有三个不同的音节,第一个音节为‘喔’,叫时雄鸡昂首向天,朱元璋于此时出生故得以贵为天子;第二个音节为‘喔喔’,叫时鸡首已舒展放平,沈万山于此时出生故得以富甲京师;第三个音节为‘喔喔喔’,叫时鸡首已经朝下低垂,王化子于此时出生,故极端贫困,沦落街头,以乞讨为生。”
经这一番解释,总算解开了方玄、袁珊心中的一个疑问,他俩越来越发现,师父脑中装着无穷无尽的事例,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开他俩往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难问题。
为了使徒儿对命理有更全面的了解,郑清老人又奉出了一大堆纸已变硬变脆的古籍,什么《滴天髓经》、《渊海事平》、《命理正宗》、《峰峰汇海》、《关壮辟谬》、《三命通会》、《神峰通考》、《紫微斗数》、《铁板神数》、《河洛理数》、《张果老神数》、《白鹤神数》等等,袁珊一见,不禁咋舌。
“此书乃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命理经典,相传陈抟老祖所作,貌似简单,实则涵量甚多,并十分讲究变易性、灵活性,不可小觑。”老人挑出《滴天髓经》,在手里掂了掂,谆谆嘱咐道。
仍然是老办法,袁珊念,方玄听。袁珊念一会儿,两人讨论一阵。
待他们对命理有了充分的认识,郑清老人又开始了“术”的传授,并且进行“操作”性的练习,即由师父出题,徒弟进行命相解答。
方玄的准确率渐渐上升,终于达到了十之八九。方玄对此成绩并不满意。他知道,在实际的行业活动中,这样的成绩意味着每天都在“倒牌子”。
袁珊的成绩更逊一筹,抖擞精神,亦只能达到十之六七。
然而,师父却已相当满意了。
“小珊,小玄,你们可知道,在当今相业界,能准确解答我这些问题,达到十之五六的人,为数并不多。能达到十之八九的,已是凤毛麟角。你们现在所以不能十分准确地解答问题,主要是命相之‘术’的运用尚未达到圆通的境地。这是青城山上学不成的,得闯几年码头之后才能渐臻化境。”郑清老人鼓励道,“此外,还有信息不全的原因。你们正在练的内功,
尚未达到发外气与别人信息同步以追踪其残余信息的境界。有朝一日,你们倘能达到这一境界,命相的准确性也必将随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命相的学习告一段落,占卜的学习便又开始。方玄原以为自己于此道早已无师自通,然而,经师父一介绍,又不免惶恐。
原来,占卜的花样也很繁杂,除了文王六爻大课之外,还有“奇门遁甲”、“牙牌神数”、“诸葛亮马前课”、“先天数”等等。方玄师兄弟俩如饥似渴,潜心探究。数月时间,竟感觉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转眼之间,三年已逝。 这一天,郑清老人向两位徒儿笑言道:“老夫的家底,已经悉数传与你们。明日乃是黄道吉日,你们就下山去闯荡黄浦滩吧。”
“师父,你不下山?”方玄闻言,不由得一愣。
“老夫年逾八旬。这青城山,正是我最理想的归宿之地,何忍弃之而去?”老人言及于此,从桌上掂起一封信,交与袁珊,“小珊,这一封信,你们到了上海以后再拆看。一路之上,妥为保管,切勿丢失。”
袁珊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揣入怀内。
“这第二封信,是老夫写给命相公所刘诩先生的保荐信,他会帮助你们加入命相公所,开馆营业的。”老人又从桌上拿起一信,递给袁珊。
“谢谢师父。”袁珊再次接过信件。
“你俩虽然年轻,因是老夫的徒儿,所以在上海相业界的辈份并不低。但是,你们切勿倨傲自负,要尊重同行,和谐共处。知道么?”
“弟子知道了。”袁珊、方玄同声答道。
“人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我相信,你们都不是弱者。但是,你们务必记住孔老夫子的一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行业,同时也要行道、积善。”老人谆谆嘱咐道。
“弟子记住了。”师兄弟垂手作答。
“你们的内功,务必坚持练下去。一旦豁然贯通,终身受用无穷。尤其小玄,发放的外气已很强烈,大功即将告成,千万不要功亏一簧。”言罢,老人的右手中指,在桌面上“笃、笃、笃”,轻轻叩了三下。
方玄闻声,心有灵犀一点通,连忙答道:“嗯,谢谢师父。”
当天晚上,天刚入更,师兄弟俩又在房间里练习内功。两个时辰之后,小珊深深吐了一口长气,收功上床,酣然入睡。惟有方玄,仍然矮身马步,继续吐纳练功。
三更时分,方玄正处恍惚之状,突然感觉有一股漫柔的外气经由天门潜入体内,缓缓下沉,整个身子,如沐春风,舒适无比。渐渐地,丹田处升起了一团通明之火,一会儿上升至天门,一会儿又下潜至涌泉穴。这团通明之火每循环一周,便觉得整个身子多添加了一分清静。
“师父在发气助我练功!”一个念头在方玄的脑际一闪而过。
第二天清晨,袁珊翻身醒来,只见师弟仍站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静静地练功。似乎有一层如雾的气流,闪烁着朦胧的光点,笼罩着方玄的周身。
天色已经大亮,方玄终于收功。
“师弟,你练了一个通宵?”袁珊不禁纳闷。
“嗯。”方玄微微一笑。他那一张清秀刚毅的脸上,红光四溢,全无倦意。袁珊怎能想到,师弟在这一夜之间,已经“豁然贯通”,大功告成了。
青城山,再见了。师父,还能再见么?袁珊与手持紫竹手杖的师弟,洒泪辞恩师,一步三折首,走出了翠峰绵亘的青城山。 第四回 街头闲逛 相业胜似万花筒 路遇不平 热肠援救陌路人
话说方玄与师兄袁珊一起,挥泪拜别师父,离开清幽圣地,乘船由沱江,入长江,过三峡,顺流东下。一路之上,方玄自叹目盲,不能一睹三峡美景,却因为师兄不住口的描述,江涛拍岸的撞击之声,也能联想起古人所写的“巫山夹青天”一类诗句,脑际浮现出“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的惊心动魄的奇险画面,一时间心旷神怡。然而,当两岸缘崖而行,步履艰难的纤夫们,发喊出一阵阵低沉雄浑的号子时,他又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怅然情绪。他知道,作为一个盲人,自己不得不选择的这一条人生之路,与这些纤夫脚下的路一样,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抖擞精神,需要自己的呐喊助威。
这一日,终于船泊十六铺,踏上了喧嚣的上海滩。面对那此由高楼大厦和低矮简陋的平房分割而成的纵横交错的街道,来去匆匆的行人,以及声嘶力竭叫卖的小贩,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两位已经习惯于清幽环境中生活的青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按照师父指示的地址,他们来到了位于公共租界的一条并不热闹的街道,叩响了一幢座北朝南的老式石库门房子的黄铜门环。
“呵,是袁、方两位少爷么?”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妇人,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几个月前,郑老先生已经托人捎来信了,说你们最近就来上海。这不,房间也都收拾干净了。”老妇人一边引他们进屋,一边言道。
听着老妇人绵软欢快的话语,方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亲切的情感。
“大妈,你贵姓呀?”
“我夫家姓吴。”老妇人言道,“你们以后就叫我吴妈吧。”
原来,吴妈祖居吴县周村。一年瘟疫流行,新婚丈夫亡故,吴妈为生活所迫,来上海谋生,经人介绍,受雇于郑清老人。二十几年前,郑清老人离沪去金山卫,便将这幢房子托付给这位忠心耿耿的女佣看管。转眼之间,当年的年轻女佣,如今已是华发频添的老妇人了。
这位年轻时代即已守寡的吴妈,眼见来了两位唇红齿白、俊秀清逸的小伙子作伴,自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将他俩径直引到二楼。这是整幢房子中最好的一间房子,上海人称“统楼”。约有二十四五平方米的面积,前面有一个水泥阳台,与阳台相通的是两扇玻璃长门。房间中间平排安着两张单人床铺,花格子床单,浅色苏绸面薄被,都是吴妈在接到郑清老人的信后添置的。一张八仙桌,四把单靠椅,一只五斗橱,还有一只中间嵌有厚玻璃的三连橱,一式香红木料,使整个房间显得整洁,凝重。
“你们喜欢吗?”吴妈微笑着问袁珊。在她眼里,这样一种格局在上海属小康水平,很不错的了。吴妈还不知道,面前这两位小伙子,本是富家子弟,乡下均有好大一座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