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雄辩术与论说艺术
一、孟子其人:好辩之儒与雄辩之才
孟子,名轲,邹人,受业于子思之门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道既通,游事齐,齐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孟子之时代,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孟子以卫道自任,不得不辩。
《孟子·滕文公下》载公都子问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答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此一回答,既是自辩亦是辩——以「不得已」化解「好辩」之讥,又以历史叙事(大禹治水、周公兼夷、孔子作《春秋》)论证辩之必要。孟子之辩,非好辩而是不得不辩,此一自觉的辩护本身即显其论说艺术之高妙。
二、知言:孟子论说的认识论基础
《孟子·公孙丑上》载孟子自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知言与养气并提,构成孟子论说之两大支柱。「知言」者,「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四种病辞(偏颇之辞、过分之辞、邪僻之辞、闪避之辞),皆能洞察其病根所在。
知言之功,非仅语言分析之能力,乃对思想偏向之敏锐诊断。孟子与告子辩性善,告子以「食色性也」「生之谓性」为说,孟子逐一驳之,非仅逻辑之反驳,乃洞察告子之说背后之「蔽」——告子以生为性,蔽在不知人有超越本能之道德主体。知言使孟子之辩非诡辩而是明道之辩。
三、善设比喻:孟子的论说利器
孟子为古代论说文中善用比喻之第一人。《孟子》全书用比喻不下百处,且类型丰富:有寓言型比喻(揠苗助长、五十步笑百步),有事例型比喻(一傅众咻、月攘一鸡),有意象型比喻(源泉混混、决堤之水)。
《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见梁惠王,王问「利吾国」,孟子以「王曰何以利吾国」连锁推出「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之推论,终以「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收束——以利之连锁后果警示,以仁义之正面效果对照,逻辑推演与价值立论相辅而行。
《孟子·告子上》论牛山之木,以山木之濯喻人性之放失:「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此喻之妙,在将抽象之人性论化为直观之景象,使读者一见而悟:人性之本善非假设,乃事实;善之放失非本然,乃后天之斫丧。
四、以退为进:孟子的论辩策略
孟子善用「以退为进」之策略,先设对方立场之可能,再推导至矛盾,从而反证己说。《孟子·梁惠王下》载齐宣王问「好乐」,孟子不径驳之,先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顺势引入「独乐乐」与「与人乐乐」之辨,终使王自悟当与民同乐。
《孟子·滕文公上》与农家许行辩,孟子先问许行之徒所食、所衣,得知其「与百工交易」,遂反诘:「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于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以许行自身之实践(与百工交易)反驳其理论(贤者与民并耕),即以其矛攻其盾,此为论辩中「归谬法」之妙用。
五、浩然之气:论说之气势与精神力量
孟子之辩所以雄浑有力,不仅在于技巧,更在于其「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集义所生,非临时之壮胆,乃积义之充盈。
此气之效果,在论辩中即为不容置疑之气势。孟子说齐宣王行仁政,虽面对万乘之君而无所慑伏,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孟子·尽心下》)又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此等气概,使孟子之论说不仅是逻辑之辩,更是人格之辩、精神之辩。
六、孟子论说艺术之影响与启示
孟子之论说艺术,对后世之影响至为深远。韩愈之《原道》、柳宗元之《封建论》,皆承孟子雄辩之体;宋儒之辩佛老、明儒之辩心物,皆取孟子论辩之精神。乃至近世之思想论战,论者之设喻、归谬、连锁推论等法,亦可见孟子之遗风。
孟子之辩,其可贵在辩以明道而非辩以取胜。「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之自觉,使雄辩不失卫道之诚。于今之世,论辩之风盛行而论辩之道往往不修——诡辩、狡辩、强辩时有所见。孟子知言养气之教,正可矫此弊:知言则不惑于巧辞,养气则不屈于势位,以是为辩,方为明道之辩而非争胜之辩。 |